十九 揭秘

我和他一起倚在窗邊,看明月。月光映得他的臉蒼白異常,五官淡到幾乎分辨不清,只有眉心間的黑痣觸目驚心。我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問:「爺爺,這麼久,你都去了哪裡?小影想你!」他沒有答話,只是不停地撫著我的頭髮,手輕柔得充滿愛憐。我接著說:「爺爺,你還在嗎?還在的,對嗎?」

頭側的依靠忽地消失,我一個踉蹌,肩膀重重地撞上窗欞……我碰到了一個小小的窗戶,窗下是張老舊的桌子,桌面凹凸不平,上面雕刻的古代仕女清晰如初——竟又到了古北的老房子。

沙沙……

從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響,似曾在哪裡聽過。我踮起腳尖悄然下樓,院落裡,那棵爺爺種下的丁香正吐露芬芳,月光下,花瓣皎潔如玉。一個蒼老的身子弓著,一鋤一鋤慢慢地鬆動著泥土,花樹輕搖。我順著熟悉的記憶把眼球移到花盆邊沿,再次在那裡看到一隻慘白的手,指節依然清瘦,卻不再有力,搭在盆沿上,了無生息。

我悄悄走到那人背後,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膏藥味,看到她熟悉的側臉。我喘著粗氣,鼻息噴到她的臉上,她慢慢地回頭,就快要轉過頭來時,我猛地閉上眼,讓場景在腦海中消失……

我艱難地睜開眼,心突突地跳著。望向窗外,窗葉不知幾時已被開啟,窗簾放肆地飛舞翻滾著,風往屋裡灌進一陣又一陣的淡香,那麼熟悉。

我起身下床,悄悄穿過客廳。我沒有開燈,落地鍾叭嗒叭嗒地轉著,香爐上的火星子忽明忽暗。輕輕推開奶奶房間的門,在朦朧的壁燈下,我看到她仰躺著。悄悄走過她的床頭,走到陽臺的門邊,扭動門把,門「啪」的一聲輕響,我快速拉開門躲了進去。

陽臺的過道盡頭,一個巨大的花盆鑲在那兒,就是鑲,因為花盆太大了。記得剛搬家時我曾問過,奶奶,我們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花盆啊?多重啊!當時她怎麼說的?哦,她說,丁香是爺爺以前種的,奶奶想將它養得好一些,花盆大營養就好。那麼大的一個盆,需要好多的泥土啊。

丁香悄然開放,香氣馥郁,一朵朵精緻得如同玉雕而成。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奶奶所說花盆大宜生長,還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這丁香養得特別好,是我所見過的開得最盛的一盆。我伸手摘了一朵,花瓣如緞般絲滑。但想到幾次夢境裡看到的場景,我不禁心驚膽戰,不自覺地將花瓣緊握在掌心,直到手心溼溼的,才察覺已將整朵捏碎了。花汁溼溼的,黏黏的,像花朵的血液在控訴我的粗暴,一聯想到血液,我趕緊將殘敗的花瓣丟到地上,小心地蹲下身子——

花盆的邊沿一片光滑,全然沒有沙礫的粗糙,像是經常被人摩挲一樣。我把手伸進盆裡,泥土鬆動溼潤。我摸索到花莖,土只高過盆沿少許。記起我們剛剛搬來時,明明高出許多。我心裡越來越恐懼,那是種想一探究竟的恐懼。

我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夢裡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將覆在土上的手緩緩移出來,想起身離開,可心底又有些不甘,閉上眼,讓手順著心,順著莖的土慢慢地刨開,一寸一寸……溼泥嵌進我的指甲裡擠得指肉生疼,我卻並不想就此停止,等感覺到丁香的根莖有兩寸左右裸露出來時,十指都傳來陣陣刺痛。

我努力地刨著,心想也許每挖一寸,離真相就近一分。我現在已分不清,自己心底想要的答案是「是」還是「否」。

「小影!你在幹嘛?」奶奶的聲音在身後猛然響起!在寂靜的夜裡,她的聲音如同小刀,清冷而鋒利。冷不丁聽到說話聲,我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有那麼兩秒居然沒反應過來是誰的聲音,回過頭去,只看到她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月光下的臉慘白慘白的,緊張地靠在門邊,身子顫抖不已。她是害怕還是因為生氣?夜色的朦朧加上心煩意亂,讓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她,安慰或者找個藉口為自己的行為辯白?我來不及多想,一邊盯著她,一邊手下卻沒停,刨得更快,十指傳來的疼痛也帶著一種魔性的動力,催促著我加快動作。

「你瘋了!這是你爺爺留下來的!」奶奶衝上來,一把把我掀在地上。我沒想到她的力氣會這麼大,跌坐在地上,望著她猙獰得異常陌生的臉。她額上冒出青筋,身體因為氣憤而不住地顫抖。

「爺爺留下的?可是爺爺呢?你打算把他藏多久?」我指著丁香樹質問她。我心裡有一股說出一切的衝動,十年來的期盼突然被擊毀,還是那樣令人不能接受的結局,讓我忘了一切憐憫仁慈。此刻我不需要也不想去照顧誰的心情,只是厲聲說:「你每天對著觀音菩薩,你真的就超度了?安心了?是你害死他的!你恨他!」

「啪!」臉上重重地吃了一記耳光,嘴唇也被她的指尖劃破。我忍不住咬緊嘴唇,隨即感覺到血腥味開始在嘴裡流動。我恨恨地望著她,這時,她的每一個表情與動作都讓我覺得害怕而陌生,我實在難以把瘦弱的她與血腥事件聯絡到一起,可是……我的思維不受控制地,倒豆子般咬牙切齒地蹦出一連串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話語:「你打我?你打啊!打也沒用,打死我也不可能洗清你的罪惡!十年了,你怎麼可以每天都裝得若無其事?」

說著,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臉,我此時不是應該恨她的嗎?可為什麼在謎底昭然若揭的時候,感受到的卻不是即將真相大白時的傷心,而只有一種心痛,帶著憐憫的心痛,為她?為什麼唐朝在的時候我不揭穿她?我抬起雙手,看著手上沾滿的黑糊糊的泥土,一時間,我又希望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要知道,永遠地活在一個希望裡。

她倚著門滑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嚇人,呆滯地望著那盆丁香。望著她臉上交錯的皺紋、眼角的淚痕和空洞的眼神,她好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似的,軟成一坨在那裡。

奶奶此刻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她走的那一夜,睡前來我的房間,坐在床邊輕輕地拍著我的被子像小時候那樣哄我入睡,跟我一遍遍重複她說了無數遍的茶理,不管我是叫她還是跟她說話,她都不回應,也不停止。她當時的神情也是這樣空洞、絕望,只是那時我不明白,見叫她不應,就呆呆地看著她聽她講,到最後,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等我醒來,她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難道那種驟然失去的痛苦,我還要再經歷一遍?

我如夢初醒,撲過去摟住她,失聲痛哭:「奶奶,奶奶,對不起!我亂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做了夢,我又夢到了爺爺。我不該對你說胡話!奶奶,原諒我!」

她的手輕輕撫在我的背上,顫抖著,終於把我抱緊,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肩頭很快感受到滾燙的溼潤。她虛弱地說:「小影,不要對奶奶說對不起,不說!你一直都是一個好孩子,那麼乖的好孩子。」

她端來溫水,幫我洗淨雙手,把被我刨開的泥土重新捧回花盆裡。靜靜地看她做完一切,我心裡百感交集,不住地安慰自己,一切都恢復如常了,所有……

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努力說服自己。重新躺在床上,眼皮雖然很沉,可腦子卻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