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夢境

「哦,找我有什麼事?」他皺起眉。

唐朝把那半截已殘破不已的符紙遞到他跟前。他挑了挑眉,拿著符紙翻看了半天:「這是從何家拿來的?又有事了?」

等他聽完事情經過,低頭沉思了半天,我們都喝完了他女兒泡的茶他才開口呢喃:「怎麼會封不住?經歷了這麼些年,早就該沒怨氣了。一定是有人揭了!」見唐朝點了點頭,他扭過頭來問我,「你爺爺還在世嗎?」

「我不知道,他十年前就失蹤了,音訊全無。」

「這就更奇了……你們來我書房。」我們跟在他身後進了他的書房。房子是空的,除了一桌一椅,只有牆上四周都掛滿了字畫,還有幾把桃木劍。桌上放了一個香爐,他點燃一炷香插上,然後讓我和唐朝盤腿坐在香爐前的地上。他拖過那把椅子坐在我們跟前,神情嚴肅地閉上眼,嘴裡唸唸有詞。刺鼻的檀香直往眼裡鼻裡鑽,煙燻得我也只得閉上眼,小心地吸著氣,意識逐漸迷糊……

一彎新月隱匿在樹梢,窄窄的巷口冷冷清清。

唐朝牽著我的手站在巷口。這是一個奇怪的天氣,明明掛著月亮,巷頭巷尾卻氤氳著迷煙,厚重到我看不清唐朝的臉,霧氣帶著細碎的水珠落進我的脖頸,脖子一片溼答答的冰涼。我握緊了唐朝的手,開始摸索著前行。這裡好熟悉,空氣裡隱隱飄蕩著花香……我吸了吸鼻子,不錯,應該是丁香。

我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再往前……巷子裡的某戶院落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是在翻動泥土。我和唐朝對望了一下,走到那戶院子前,抬手推開門……這時月光忽然明亮起來,照得整個院落雪亮雪亮的。院角一個蒼老的背影弓著腰,手裡握著一把鐵鍬,正把地上的泥土一鏟一鏟地鏟進一個巨大的花盆裡。花盆裡一棵丁香正吐露芬芳,濃郁的香氣鑽進鼻孔,我忍不住深吸了幾口,又忍不住四下張望,突然發現花盆裡有一雙手,耷拉在花盆邊沿,了無生息……

我突然覺得很傷心,有一種想放聲大哭的衝動,在陌生詭異的環境下,我又不敢哭,連忙捂住嘴,眼淚已洶湧而至,模糊了視線。我拉了唐朝的手緩緩地前行,近了,近了,我看見一鏟泥沙正蓋到一張蒼老的面孔上,最後晃過我視線的,是眉間的那顆黑痣。我嗚咽出聲,那個原本背對著我的背影緩緩地轉過身來。我們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膏藥味,還有一種似薰香又不是薰香的味道,好熟悉的體香……

她的側臉一片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向我們轉過來……隨著她的轉動,那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讓人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我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越來越急,好像隨時都能從胸腔裡跳出來一樣。就在她的整張臉快轉過來時,心臟再也不能承受跳動的頻率,我痛苦地大叫了一聲,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場景都消失了……

睜開眼,心兀自跳個不停,喉間還有無法抑止的抽噎聲,臉上一片冰涼。唐朝輕輕地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擁著我且輕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小影,不怕!」

等我的情緒平靜下來時,林明志問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爺爺的臉,在丁香花盆裡。」我顫聲說,身子忍不住發抖,不敢去回憶,又忍不住去回憶,輕聲問道,「這表示我爺爺已經死了嗎?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嗎?」

「如果你確定剛才那個人是你爺爺,那你爺爺多半已經不在了。你還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一個老婦人,她正在把小影的爺爺埋進一個巨大的花盆裡。在她快要轉過身來時,小影就叫了起來,然後就醒了。」唐朝接過話頭。

「你在排斥,你不願看到真相,其實你心裡隱隱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阻止自己看下去。我現在也不能確定你看到的是不是真相。」林明志說。他的每一句話都撞進我的心窩裡。我一陣耳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可心卻遏制不住地輕顫。在這一刻,我發現自己不再需要真相,我倉皇得想逃開,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我把頭靠在唐朝的肩上,虛弱地喘息著。

林明志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有些破舊的書來,清了清嗓子說:「我跟你們說說當時我去何家時的情景吧,或許會有一些幫助。」

第一次踏進何家時,那深幽的怨氣就圍上來。在湘妃竹林裡,我看到了那個女人,她一臉戾氣地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找出了根源,是她的房間。整個房間異常簡潔,最多的就是衣架衣櫥裡琳琅滿目的各式旗袍。我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前世今生,看到了她跟旗袍的淵源。原來,前世她在新婚那天跳水而亡——也就是說,她是你夢裡的那個新娘。

我想毀了她的這些衣服和一切她的私人用品,可我發現由於怨氣過重,毀了只能起反效果,於是就請了符,封了起來。其實,如果她愛的人有一天去了,將他們合葬或是比鄰而葬,怨氣就會慢慢地轉淡直至消失。還有,如果能查到她愛的人是誰,把旗袍交給他,也會淡化怨氣。但我那時怎麼也查不出那個人是誰,因為何家沒有留下一點兒他的蹤跡。何夫人說何家老爺是知道的,但何家老爺根本就不信這些,第一次見了我還把我破口大罵了一通。所以後來我去何府都是悄悄地去,總在何家老爺回來前離開。由於沒有人提供資料,所以我只得暫時把那些衣物封起來。但我沒想到有人會揭封。她被封禁了幾十年,怨氣自然更重,所以,遇上的人都難免受到禍劫。只是……據你所說,她現在已經不再挑人,凡與旗袍有牽連的,逢人遇禍,難道,還有什麼我們沒有看到的事情?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唐朝問。

「要麼找到李影的爺爺,只有他能化解。要麼再封她一次,因為這種東西銷燬都是不祥的。」

「那要是再被人揭封呢?」

「那為禍自然更大。」

……

由於天色已晚,我們就告辭回來了。一路上我都沒有說一句話,滿腦子都是夢裡的情景——那株開得正豔的丁香,那個熟悉的背影,一幕幕都不斷地撞擊著我的腦門,生疼,疼到無法置信,疼到不能呼吸,疼到不願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