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險境

頸後忽然吹來一股冷風,涼颼颼的。回頭,發現浴缸上方的窗上露出一張滿目瘡痍、辨不清五官的臉——那是在麗江太平間裡看到的小賈!她左臉頰上的創口有血不斷往外冒,在臉上劃過蜿蜒的長線,最後「嗒」的一聲落在缸沿,濺起一朵血花!血好像越流越快,血花也越開越多,兩朵,三朵……無數朵交匯成大大的一朵,觸目驚心。血滴在缸沿的聲音在午夜裡格外清脆,一聲接一聲,同駱太太幽幽的笑聲融在一起,連綿不斷。

我惶然地抱住自己的頭,死死縮在臂彎裡低聲嗚咽著,強憋著想喊又喊不出來的痛苦。忽然,血水滴落的聲音不再響起,駱太太的笑聲也沒有了。

她們都走了嗎?我試探著睜開眼,發現視窗的小賈已經不見。正疑惑著,忽然有一雙冰涼的手從頸後摸了上來,撫上我的喉嚨,一點點收緊……駱太太那悲涼憂傷的哭聲又在耳畔響了起來。

我奮力掙扎,喉嚨裡發出只有自己能聽得到的嗚咽聲,一隻手用力地想掰開頸上的手,但那雙手箍得比什麼都牢實;另一隻手無依無靠不停地在浴缸上摸索,想尋找支撐的力量,忽然間摸到一團柔軟的東西,我下意識地馬上抓得緊緊的。

在快要窒息的時候,駱太太的哭聲戛然而止,接著頸上的束縛也消失了。

睜開眼,脖子還隱隱作痛,喉嚨裡像塞著一團棉花似的難受,透不過氣。

浴巾漂在水上,右手因為使太大力緊握導致輕輕鬆動下手指都痠軟不堪,我緩緩展開手掌,掌心一團被水模糊了的暗紅,卻是唐朝給我的那個護身符。

我喘著氣,腦子裡空蕩蕩的,有種缺氧許久的茫然。驟離險象環生的輕鬆讓我微微眯著眼平復心情,四處打量著這個平時閉著眼都能準確找出任何物品的房間。

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我突然發現窗下的缸沿上,赫然開著一朵碩大的血花!我手忙腳亂地開啟蓮蓬頭,將水調到最大對準那地方衝了許久……

蓮蓬頭的水一直開著,衝著,估計都換了兩三缸洗澡水時,我才敢離開浴缸起身,兩腿痠軟得像剛跑完馬拉松一樣的虛脫,顫巍巍地扶著牆回到房間,我給唐朝打去電話,開口說話的聲音都很沙啞:「唐朝,我又看到她了!」

唐朝的聲音帶著讓人窩心的焦慮:「不會啊?你不是有護身符嗎?這個暫時可以讓你沒事的。你沒出什麼事吧?快說,是怎麼回事?」

「我洗澡擔心把它弄溼了,就摘了下來放在浴缸邊上,我想時間那麼短應該沒事的,誰知道剛一躺下就睡著了。」

「誰讓你摘下來的!」唐朝在那邊急得大吼。

「可是,裡面是符紙,不摘弄溼了也會失靈的!這不是你說的嗎?」

「小影……總之,你現在少碰水……其實,洗澡也可以想辦法避免弄溼它的,比如用保鮮膜包起來防水。別隨便拿下來,這樣很危險的。這幾代累積下來的怨氣太重了,而且,這東西似乎和你,或者是你家有很大關聯,我們稍有不慎就可能……」唐朝苦口婆心地說著。

他給我的感覺一直都是雲淡風輕、不緊不慢的,很少見他這麼激動。

我安慰他說:「嗯,知道了,以後我會注意的,現在沒事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你快給何青琳打個電話,瞭解一下情況。」

「嗯。」

掛了電話一看牆上的壁鐘,剛好是12點。在恐懼的夢境裡掙扎那麼久,居然才過去一個多小時。

這次,青琳的電話總算通了。

「喂……誰啊?」青琳在電話那頭睡意矇矓地問。

「青琳,是我,小影!」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音調也高了幾度:「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啊?」

「青琳,我想問一下,你知道秦淨是誰嗎?」

「秦淨?哪個秦淨?沒這人!」她想也沒想就回答。

「就是你們家假山後面那個小屋靈堂裡祭著的那個。」

「拜託,我膽很小的,你半夜三更的跟我說什麼靈堂?」青琳的聲線又高了至少兩分貝,看來她現在才徹底清醒。

「我今天不小心轉到假山那裡看到的,所以想問問你。你就跟我說說嘛,你知道我很好奇。」

「哦!」青琳恍然大悟,「你說的是她啊?聽我奶奶說好像是我舅婆吧,很年輕就死了。聽說那靈堂從她死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那樣,沒有變動過。跟你說,那裡很嚇人的,每次我奶奶叫我去上香,我都覺得陰森森的,叫我一個人去我才不敢去呢!每一次去,都感覺她不是死了幾十年,像是才剛死似的。哎呀,反正那屋子好奇怪的,供奉先人牌位的祠堂都比這舒服多了。」

「舅婆?是你奶奶的弟弟嗎?唉,你們家這關係真的好混亂啊,明明是外婆,非叫奶奶,現在又出個舅婆,我都被繞暈了。」

「那有什麼辦法?從小我家裡人就教我叫奶奶的啊,總不能現在改過來吧?是我奶奶的哥哥吧。聽說,我舅公娶了我舅婆沒多久就死了!當時我奶奶在英國留學,也不是很清楚的。」

「留學?」

「我奶奶在國外長大的啊!因為算命的說我們何家不可能有男丁,到了我奶奶這一輩,我祖奶奶,嗯,就是我奶奶的媽媽,親媽,也是姓何,生了我舅公後又養了我奶奶,那可是好幾輩沒有過的事了。我祖爺爺又高興又擔心啊,於是就請人來算命。那死算命的說我奶奶命硬,帶不了兄弟姐妹。還有就是我舅公的生辰也不好,命弱,不像長壽之人。我祖爺爺祖奶奶一聽又痛又急,但也竭盡全力地想留著這棵獨苗苗啊,於是便狠著心把我外婆送去英國了,算了,為了你不蒙圈,我就先稱外婆吧,也不記得那時我外婆多大,反正很小。不過到最後我舅公還是死了。聽說我舅婆嫁過來兩年都沒有孩子,在我舅公死前兩個月才懷孕,後來也死了。」

「啊?怎麼死的?」在她前面說的那一堆故事裡,找不出一點兒線索。一個富人家的少奶奶,衣食無憂的能有什麼怨啊?

「血崩,生孩子死的。」我想起駱太太第一次出現在店裡說的話。血崩,這點倒是挺吻合的。

我腦子一下沒轉過彎來,傻傻地問:「你舅公不是死了嗎?怎麼會有孩子?那孩子呢?活下來了嗎?」問完又覺得多餘,何家統共就那麼幾口人,要活下來的話我早該見過了。

果然,只聽青琳說:「遺腹子,不懂啊?剛懷上,我舅公就出事了唄,直到兩月後才察覺嘛。那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聽說還是個兒子,估計是舅婆身體不好,生個孩子就要了她的命,那孩子也不會強壯到哪去吧。還偏偏是個男的,活下來的機率自然就更小了。」她後面的兩句話分明是相信自己家族的不幸宿命的意思。

「哦!可為什麼她要跟我說她是駱太太?」我有些想不明白她說這個稱謂的來由。

青琳追問:「什麼?什麼駱太太?」

我猛地清醒過來,這事可不能對青琳說,忙遮掩道:「沒什麼,我自言自語呢!也不早了,你早點睡吧!」

「等等,小影,我問你一個問題。」她的聲音一下低了許多,竟有些怯生生的。

「什麼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她急急地問:「如果遇到愛人背叛你會怎麼樣?」她的語速快得好像是害怕一中斷就會問不下去一樣。

「怎麼突然問我這個?你是說雲峰嗎?難道他出了什麼狀況?」

「不是,不是,我打個比方。你就當是一個選擇題,假設你遇到這樣的事,你會怎樣?」青琳急忙解釋。難道這丫頭……喜歡上一個不能愛的人了?

「能有什麼辦法?只有放手嘍!」我有些悻悻然地跟青琳道了晚安。

掛了電話卻久久不能入睡,情不自禁地將這個假設放到自己身上,心情一下跌至冰點。其實說這話實在是言不由衷,如果雲峰真的……我握緊了拳頭,拇指將其他四個手指指尖緊緊壓在掌心。小指傳來針扎似的疼痛,忙鬆開抬手一看,前幾天擦傷的傷口因用力過猛而崩裂開來,血珠從傷口處冒出來,頂在蔥白的指尖,紅得像那年夏天我們三個去郊外遊玩時看到的石榴花。

想到這裡我翻出相簿,照片裡的三人站在石榴花樹下,青琳穿著一套可愛的公主裙站在中間挽著我和雲峰,笑得天真無邪。

我是怎麼了?怎麼突然翻看起老照片來?我自己也說不出來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