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完,他耷拉下眼瞼,也不看我,自顧自地泡茶,待人冷漠異常。還好古玩店本就生意冷清,要是換作別的行當,就算門庭若市的生意,客人只怕也會被他給得罪光了。
沒有找到唐朝,我只得怏怏離去。
回家跟奶奶說,我要去麗江旅遊,她顯得很開心,說我早就該出去散散心,還吵著要幫我準備行李。當她看到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行李箱時皺起了眉,問我要去多久,怎麼只帶了這麼少的東西,好像希望我玩很久的樣子。我強堆起笑臉對她撒嬌說太重了拿不動,再故意說她不疼我,人家的孩子出門長輩總是囑咐早點回家,哪有她這樣一個勁兒將孩子往外趕的。她聽了也忍不住笑,非常寵愛地抱了抱我說一路平安,還要我玩得盡興。由於機場離家較遠,我堅持不讓她送,在小區門口便要她先回去了。
在飛機上,眼前還晃著她蹣跚的背影。
我是個敏感到有些杞人憂天的人,也有可能是童年不算完整,所以一有點兒什麼不好的事,總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在飛機上的三個小時裡,我滿腦子想的幾乎都是如果我死了,他們——所有的至交好友,這些人會不會為我難過落淚?在心裡一一數過他們的名字,前途未卜,心下暗自惶然。
剛到昆明我就轉車去了大理。雲南景色宜人,不論是昆明還是大理,都分外秀麗。大理更是我一直嚮往的地方,那巴掌大的地方,曾是一個國度,有多少相關的歷史給它添了無法著墨描繪的風情韻致。可是如今我卻無心欣賞,每一種顏色,每一個人,在我眼裡似乎都幻化成了悲愴的黑白。
等我從大理趕到麗江已是夜幕時分。打蔚彬的手機,已是關機狀態。還好我雖然悲傷,卻還算清醒,把電話打到蔚彬的攝影樓,知道他住在樺溪文苑。有個熱心的麗江女孩帶我前去。九轉百回,高跟鞋叩在小道的青石板上嘚嘚作響,異常動聽。
那個年約十六歲的麗江女孩用生硬的普通話滿臉羞澀地對我說:「姐姐,你的鞋子很漂亮,像水晶鞋。我媽媽說要等到二十歲以後才給我穿。」
面對那張淳樸的臉,再怎麼悲傷好像都不忍心對她太過冷漠,我強擠出一個笑臉:「是的,你媽媽說得對,你還太小,等大了再穿。」
她還問了我一些關於大城市的問題。我的思緒再無法集中,只是「啊,嗯,哦」地應和。不一會兒她感覺出我的魂不守舍,也跟著緘默起來。
等到了樺溪文苑的時候,我從皮夾裡抽出一張五十元遞給她,她漲紅著臉說不要,最後因為我的堅持她終於收下,走時她拉著我的手說:「姐姐,你是個好人,觀音菩薩會保佑你的。」她的祝福帶著十二分的誠懇,不容人懷疑。但我好想問,我爺爺也是好人,媽媽也是,為什麼菩薩都沒有保佑他們。
酒店的服務生帶我去了蔚彬的房間。他坐在一堆易拉罐裡睡著了,鬍子拉碴的,面色慘白,眉頭深鎖,隱隱還掛著淚痕,和平時那個俊秀的青年大相徑庭,看得人心疼。我蹲下身,輕輕地拍他的臉:「蔚彬,醒醒,姐姐來了。蔚彬,醒醒。」
過了許久他才睜開眼,看清是我後,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哭了起來:「姐,小影……小影……你終於來了……」
他這一哭,我忍了一天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滾出眼眶,哽咽著安慰他:「我來了,姐姐來了。不哭了好嗎?不哭了,我們去看看小賈?」
我去衛生間把毛巾打溼了給他擦臉,再從行李箱裡幫他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選衣服時我刻意挑了一套黑色的。然後去前臺找服務員要了醒酒藥,還幫他把手機開了機。剛一開機就有電話打進來,我見蔚彬還在衛生間裡換衣服就接了電話:「喂?」
「我們家茵茵在哪個醫院?」那邊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那悲憤的聲調裡我猜出應該是小賈的家人。
「呃……」我還沒反應過來,蔚彬已經從衛生間裡穿好衣服出來,我把手機遞給他。
「在麗江地區醫院。我馬上會過來。」蔚彬掛了電話就拉著我出門。
在麗江地區醫院的太平間裡,我看到了小賈。她的臉已經被車輪軋得不成人形,頭顱碎裂,以前飽滿的前額現在深陷下去。白色被單下的她是赤裸的,那具身體已經被碾壓變形到醜陋不堪,慘狀令人作嘔。我怎麼也沒法把這具屍體與不久前那個活潑可愛、喝普洱茶時眉頭輕皺的女孩聯絡在一起。
小賈的父親看到蔚彬時抬手就是一拳。蔚彬不還手,還一個勁兒把自己往他身邊送,邊哭邊吼:「你打,打死我最好!這樣我就可以和茵茵在一起了。」
小賈的母親和我哭著分開他們兩個。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弟弟這麼認真、悲傷、頹靡。
小賈的父親被她母親拖開後蹲在地上邊哭邊說:「她還這麼年輕,怎麼會這樣?她還沒有結婚……」
沒有人回答他,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我們四個人此時能做的,好像只有哭了。
在交警大隊我們見到了那位肇事司機。酒精測試和機動車的安檢一切正常,給他做了全身檢查,也都正常,只是現場沒有發現他採取制動措施的任何痕跡。那個四十歲左右的司機面色灰白,滿臉茫然,反覆地說:「我真的沒有看到她站在路邊,真的沒有。」
讓他描述事故發生時的情景時,他說:「都快12點了,路上人本來就少,我的車速比平時也快一些,但根本沒有超速。行駛得好好的,我忽然發現車子前面大約二十米處有一個女人站在路中央。我就開始踩剎車,可是,剎車那時候不但失靈,車速還反而快了起來!車離那個女人越來越近,我沒辦法就把方向盤向左打,也沒有聽到任何異響,車撞在樹幹上總算停了下來。我頭暈了一下,也就十幾秒鐘的時間吧,抬頭再看馬路,兩邊都沒有人影。然後聽到有人叫,說我撞人了,我這才發現樹幹與車頭之間夾著一個人頭,她的頭髮搭在車蓋上……事情就是這樣,是怎樣撞上她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她……我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我養活,就是借我三百個膽我也不敢故意殺人啊!」司機越說越激動。
「可是有目擊證人說,當時你是忽然打彎直衝向死者,而他們並沒有看到路中間有什麼你說的女人。」交警大隊的隊長翻著案卷說。
「真的!真的有一個女人。她穿的是旗袍,月白色的,頭髮綰得高高的!因為穿旗袍的人並不常見,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司機拍著桌子叫起來,「這是真的!」
「那個女人有些豐滿,不過很漂亮,皮膚很白……大概,比我矮几釐米的樣子?」我問那個司機,腦子裡閃過駱太太的模樣,心想,一定是她。
「你怎麼知道?是,是!就是你說的那個樣子,在我準備打彎的時候她還衝我笑了一下,很騷的樣子。」那個司機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遠的距離,可那時候我竟然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臉就像放到我眼前一樣,就像……就像遇到鬼一樣!」
那司機說完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顫聲說:「我想起來了!我沒有看到她的腳!我竟然沒有看到她的腳!她……她……她不是人,她是飄在那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