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這幾件,我自己包好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裝進他帶來的旅行包裡。
「你別弄皺了。」因為那一排掛的都是樣品,加上青琳催得急,所以我也沒看他拿了哪幾件。回頭對與他同來的女孩說:「小賈,我可不是趕你們走啊,昨天就約好要去同學家,真是不好意思了,你下回來了姐姐好好陪你聊聊。」
「沒事,姐姐你先忙。我們先走了呵。」她衝我甜甜一笑,這女孩還真是善解人意,心裡不禁替蔚彬感到高興。
「那再見。有空過來玩。」
「姐姐再見。」
我把店門外的塑膠模特搬了進來,收拾好一切,把桌上小賈只喝了一小口的普洱茶倒掉,茶還沒有涼透,飄著若有若無的茶香,不禁有些心疼。
快出門時想起駱太太還沒有來取衣服,時間已經是5點40分,怎麼說都是長輩的生日,遲到就太不禮貌了,又怕駱太太來了會懷疑我做生意的誠信度。於是,我寫了一張小紙條貼在門上,告訴她我有事外出,讓她明天再來取。
到何青琳家的別墅時已經是6點15分。她家是典型的富豪之家,光一個客廳就比我家還大。
青琳並不常回家住,說太過奢侈了,最主要的是規矩太多。她的外祖母是上海上流社會里響噹噹的人物,在中國變動最大的幾十年,能讓何企渡過各種難關就足以見其能力了。不過她在商場雷厲風行,回家卻是溫文婉約。只是向來約束人慣了,如今雖然年紀大了,規矩還是很多,對唯一的外孫女定下數條規矩,這不許那不行的。何青琳大大咧咧像沒籠頭的野馬,怎麼能忍受那樣的束縛?按她的說法,大學住校是逃離魔爪,畢業後哪裡還有再跳回火坑的道理,說什麼也不肯搬回去住。工作也是自己找的,在一家外企做翻譯,說是體驗社會,有誰會想到她就是何氏集團的準繼承人?
青琳早早就在門口等我。其實我很喜歡她這個家,特別是屋前那叢湘妃竹,風吹竹舞,搖曳生姿,日里夜裡都有道不盡的韻致。記得上回我把這樣的感悟說給她聽,她衝我扮了個鬼臉說她最怕的就是這叢竹子,夜裡像鬼影一樣,稍有風吹草動它就響個不停,如同鬼嚎。八歲時她在這裡跟她的母親玩捉迷藏,曾看到過一個白衣女子。只是,她的外祖母與母親都不信。打那以後,她一個人就是日間從這裡路過也覺得陰森森的。
她隨母姓,她們何家的女婿已是五代入贅,每一代卻都只生了一個女兒。聽說她上頭原有個哥哥,生下來沒多久就夭折了。她父親在她十五歲時就腦溢血逝世,老人們都說那年的運程不好。我的爺爺也是那一年失蹤的。
她母親見了我就拉住我的左手親暱地說:「喲,小影好久沒來了,真是越來越漂亮了,青琳奶奶常在我耳邊唸叨說想你。」
何家幾代人都隨母姓,所以青琳便稱外婆為奶奶。
我笑著,把右手拿著的盒子遞給她:「阿姨生日快樂!」
「人來就好了,還送什麼禮物?」她笑著接過。
「又拿什麼來哄我老媽開心了?我媽喜歡你,好像你才是她女兒一樣。一看到我啊,就說我這不好那不好的。」青琳從她母親手裡搶過盒子,快手快腳地就開啟了。
「青琳,沒點規矩,讓奶奶看到又該說你了。」看得出她很疼這個女兒,嘴上雖說著責備的話,語氣裡卻滿是憐愛。她性格跟外貌如出一轍,柔得沒有一點兒稜角。青琳卻總不知足,說母親待她冷淡。
「我就知道是旗袍。好漂亮,媽,這個顏色很適合你。別老穿那白兮兮的衣服,試試這個顏色,等會兒上樓就換上。」青琳已經把裡面的旗袍拿了出來。何母向來喜歡素色,衣衫全是乳白、月白。我本也想送一件白色的,不過白色終究不夠喜慶,也就改送了件淡粉色的,這樣既不會太豔又不會太沉悶。
「我還怕阿姨不喜歡呢。」
「怎麼會?這麼漂亮的衣服。走,咱們進屋去。」青琳左右各挽一個向大廳走去。
小玉、小茜、偉豪早到了,在人群裡,我看到雲峰也在,胳膊被一個長相嬌豔的女孩勾著,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我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著他們。
幾天前的爭吵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們之間的感情。愛從何而來?也許我和他的心距離越來越遠了,原以為他會打電話道歉或是託青琳來當說客,可是他什麼都沒有做,是大家都厭倦了嗎?
想起大四的時候,應該是冬天吧,我已不記得當時是為什麼吵架,可是我清楚地記得起因肯定是自己無理取鬧,硬讓他在大街上給我道歉,最後因不滿意他的誠意而負氣回宿舍。當時可是上海最冷的時候,為了求得我的原諒,他在樓下站了整整一個晚上。那時,愛情就是這麼熾烈。我的沉默不語、歇斯底里和無理取鬧他都可以一一包容。
當年的激情早被時光慢慢腐蝕掉,餘下的也即將腐敗似的,不曉得還能撐得幾時。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眼望了過來,看到我後,他拋開身邊的女孩徑自走了過來。我心頭一暖,可是,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我卻突然委屈得想逃開,便起身往陽臺走去。他快步追上來從後面摟住我,鼻息噴在我頸後:「影,消氣了嗎?」
他們一般都叫我「小影」,只有在兩人獨處,情到深處時他才會喚我單名。
「不去陪你的新女友嗎?」心底的不滿被他一個擁抱輕易融化掉,但一張嘴連自己都覺得語氣裡依舊滿是酸味,暗罵自己不爭氣。也許,三年的感情,不光只是單純的愛,更生出許多依賴習慣之心。人,最怕的便是向習慣妥協,當你對人、對事、對感情一旦形成習以為常的模式,就再難輕易放下。還有便總是不爭氣,有時越是生氣,腦子想的越是對方平日裡的好。
「你想哪兒去了?她只是我世伯的女兒,我一直把她當妹妹看的。影,不許你亂想。當初我那麼辛苦才追到你的,怎麼捨得輕易就放棄?」他輕輕扳過我的身子跟他對視,眼神坦誠得讓人消除所有的疑慮。我正欲辯駁——
「峰哥,這是嫂嫂嗎?好漂亮。」那女孩已尾隨而至,手裡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幾碟小點心什麼的。她笑盈盈地望著雲峰,但在提到我時,也不正眼看我一下。
口蜜腹劍,本來就有成見,見她這姿態,我心中更是不滿,繃著臉,連笑容都吝於給她。
「小嘴真甜。」雲峰接過她端來的點心,可能感應到了我的不快,放在我腰間的手又緊了緊說,「這是我妹妹凝香。」
「你好,我是李影。」我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勉為其難地對她點點頭。
「你好,李小姐。呀,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卿卿我我了,我哥這會兒呀,怕早已在心裡罵我不識趣了。」她抿嘴一笑,邊說邊朝雲峰擠眉弄眼,說完便端著空托盤回到大廳去了。
雲峰少不得又說一堆的好話,像戀愛幾年裡的無數次爭吵一樣,最後和好如初。
因為和雲峰重修舊好,整個晚上我都很開心。
雖然是青琳母親的生日宴會,到了最後卻成了我們一幫青年人的派對。整晚都沒有見到何奶奶,青琳說她有些輕微感冒,早早就睡下了。
一幫人瘋完,從青琳家出來時已是凌晨1點半。
雲峰送我回家,穿過那叢竹林快到盡頭時,我隱隱聽到高跟鞋的聲音,還以為是青琳出來送我們,回頭卻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站在竹林的另一端,有點眼熟,卻不是青琳,也不是她母親。雲峰見我扭頭,也跟著回過頭去看,卻說:「看什麼?又沒人。」
我一驚,怎麼他看不到人?使勁眨了眨眼睛,等定睛再看時,只見竹林盡頭空空如也,哪裡有人?竹影幢幢,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幽靈的嗚咽。
我嚇得抓住雲峰的手:「雲峰,我真的看到了,一個穿白衣的女人!」
「一定是你酒喝多了眼花,走了,時間不早了。」雲峰有些不耐煩,抽手鬆了松領帶,一把拽過我向大門外走去。
我不時悄悄地回頭,卻再沒有看到人影,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
自從何家出來,雲峰就繃著臉,難道剛才那樣的小事又惹他不快了?才剛和好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我也不由得冷下臉。兩個人都彆扭著,自然一路無話。
回到家時,奶奶早已睡了。我躡手躡腳地回屋躺下,剛一閤眼,就跌進夢境,昨晚那個怪異的夢又開始放連續劇似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