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怪夢

「哪件啊?」

「就是‘秦淮燈影清旗袍’啊!」

「又跟我提那東西,我不是說過不准你提的嗎!」奶奶臉一沉,拉開我摟著她腰的手,陰沉著臉坐到沙發的另一端去了。奶奶只有非常生氣的時候才不會理我,我吐了吐舌頭,暗罵自己莽撞。

「好啦,好啦,我不再提了好吧?奶奶,不許再生氣了,會長皺紋的,老了就不漂亮了。」我從沙發上又爬過去死皮賴臉地摟住她,嘴湊到她臉頰邊親了她一下,她挺得筆直的腰總算軟和了些。她是最疼我的人,即便跟我慪氣,只要我撒嬌她準會消氣。

「死丫頭,又來打趣我這個老不死的。快去睡吧!記得把窗戶關好。」她疼愛地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看到她的臉晴轉多雲,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雖然奶奶平日不說什麼,但心底還是排斥聽到任何有關爺爺的事,我心裡有再多的好奇,也只好咽回肚裡。

「知道了。」關上臥室的門,一下子蹦到床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真是懷念你的溫暖啊!」

軟軟的被窩真舒服啊,客廳裡的檀香味從門縫裡鑽進來,似乎帶著佛的氣息,讓人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為什麼我在哭?喉間一抽一抽的,心裡卻沒有悲傷,眼淚止都止不住?我邊哭邊四下張望,低頭髮現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襲血紅的衣衫。再打量房間,已不是我熟悉的小窩,窗欞是木製的,月光透進來,只見窗上貼了個大大的雙「喜」。站起身,發現桌上攤放著一件旗袍,七分的袖子,花邊鑲緄,胸襟處手繡一朵絛色鬱金香,袖口橘紅片金窄邊,旗袍最上面的紐扣上嵌著一粒珍珠,格外精緻。那珍珠也就小指蓋那麼大,色澤暈黃。

咦,這不是駱太太讓我補的那件「秦淮燈影清旗袍」嗎?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遇到總算有這麼一點熟悉的事物,心裡總算稍微平靜了些。

吱——

那扇木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梳著民國時期的辮子,衣褲的顏色也如我身上的一樣血紅。她見了我說:「小姐,你快梳妝,天就快亮了。」

「我不!」我大喊,這是什麼鬼地方?我這是在哪裡?難道,難道我一覺睡進了時光隧道嗎?可我沒這裡的錢,還有,奶奶一個人誰照顧她?

「小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這是命。」那丫頭眼圈一紅,就落下淚來。我更加莫名其妙。這是哪裡?為什麼我那麼陌生?可是空氣裡流動著熟悉而悲傷的氣息,又因何而來?

她開始給我梳頭,一邊梳還一邊唸叨:「一梳梳到底……」

「停!停下!我不要你給我梳頭,你給我出去!」這情景太恐怖了,她的眼淚像是在宣告著什麼悲劇,讓人心痛得不可遏制。我推開她站起身來。

「小姐,再過一會兒陳家的花轎就要來了,你不可能不出嫁,這是我們女兒家的命,不可能違背的。這門親事是打小就定下來的,我看你還是收心吧!你跟柳少爺是不可能的,再說他又那麼窮,能給你好日子過嗎?」

那丫鬟想拉住我,我甩開她的手提起裙襬就奔了出去,沒有主意地奔跑,冥冥中似有什麼東西牽引著我的人,我的心,甚至連我的眼淚也被控制著,麻木地流淌著,只是,我不知為何悲傷。

穿過樹林,前面是一條寬闊的大河,河兩岸燈火通明,漁船無數,天的邊際,微微泛著灰白——就快天亮了。但這又是哪裡?我喘著氣,身後那黑漆漆的樹林間已有星火游移,隱隱傳來喊聲陣陣:「抓住她,別讓她跑囉!」

在我發愣的時候,一幫人已衝到了跟前,一位老者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用手指著我顫聲說:「你這個不孝女,你讓我們家的顏面何存?」他說完,反手就給我一記耳光,把我打倒在地,疼痛從臉頰上開始蔓延,我瞪了眼正想回罵他——

「不,我不嫁他!你一輩子只要面子,你把面子嫁給他好了!」一個聲音從我身邊傳出,我忍不住側目,這才發現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個少女,眉清目秀,身上穿著我剛才穿的嫁衣。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卻是自己的睡衣。

「你……你……你……」那老者氣得說不出話來,又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我死也不會嫁給他!」那少女轉身就朝河裡跳了下去,我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只看到我的手從她的衣角里穿過,什麼都沒有抓住。我一駭,只見她已從河岸上墜了下去!兩岸的漁火似乎猛然間都暗了下來,岸上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老者頓時委頓在地。

河面上濺起的水花打在我的臉上,她轉眼就沉到了水下,只見身上的嫁衣衣角在水面上漂了幾下,倏地不見。我哭著大叫:「不要……」

「小影,小影,怎麼了?做噩夢啦?」是奶奶的聲音。我睜開眼,發現奶奶坐在床頭,正用毛巾給我擦著額頭上的汗。

一時間還沒從夢境裡回過神來,我澀聲說:「奶奶,沒事的,好像……好像只是一個夢。」心突突地跳著,冷汗不停地冒,我便起身到衛生間去衝了一把,重新換了身衣服,才稍稍好些。

回臥室時經過客廳,聞到檀香,看到那尊菩薩兩邊做成燭狀的燈,心瞬時平靜下來。這時才明白奶奶為什麼會信佛,原來信仰有時就是一種寄託,可以為我們帶走一些內心的恐懼。

見香爐裡的香已快燃盡,我又從香龕裡拈出三根重新燃上。

香菸繚繞,夢境裡的恐怖已如抽絲般一點點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