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一遇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旗袍遞給我。

我將旗袍接過來。這件旗袍是用軟緞真絲織成的,手感如絲般柔滑,七分的袖子,花邊鑲緄,胸襟處手繡一朵絛色鬱金香,袖口橘紅片金窄邊,做工精巧,暗紋埋了若隱若現的金線,更襯出衣服的華貴,旗袍最上面的紐扣上嵌著一粒珍珠,格外精緻,那珍珠有小指蓋那麼大,色澤暈黃,一看便知是古物。

「秦淮燈影清旗袍!」我驚道,一陣冷意從心底直衝腦頂。

做我們這行的,只要稍稍有些名氣,沒有誰不知道這「秦淮燈影清旗袍」的。我打小就聽爺爺時常提起,關於「秦淮燈影清旗袍」的傳說,早已由最初的驚悸轉為平淡。長大上學後,便不相信那一套離奇的詭異傳說,更不相信還真有這麼件旗袍。現在夜近三更乍然一見,關於它的點點滴滴便齊刷刷地浮現出來,忍不住頭皮發麻。不過那種恐懼也只是一閃即過,我很快就恢復了鎮靜。

我並未見過這件「秦淮燈影清旗袍」,只是它的模樣已被我的爺爺用言語無數次地傳遞到我的腦海裡,想要不記得都難。

「秦淮燈影清」是根據地點與當時的景緻而得來的。

傳說,一位富家小姐因不能嫁給心上人,最後夜投秦淮河殉情時,身著的就是這件旗袍。當時,秦淮河畔燈影幢幢,漁火點點,人聲鼎沸,卻依然沒能阻止這起悲劇的發生。至於「清」字,是指朝代。其實那時已是民國初期,只是當時有那麼一幫老夫子,特別是為數不多的滿人,特別懷念清朝,後腦勺上還拖著辮子。如此的戀清情結竟還延續到衣服上,所以就硬生生地給這件衣服的名字加上個「清」字,也就有了「秦淮燈影清」這個名字。

其實在當時這件旗袍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因為家人對她的懷念之情,所以在那富家小姐下葬之後,家人把這件旗袍留了下來。她生前與妹妹感情甚篤,家人便把這件旗袍給了她妹妹。

三年無事,其妹出嫁。誰都沒有注意到,妹妹出嫁的日子竟是三年前她姐姐本該出嫁的日子。

那日,身著喜服的妹妹踏出花轎時,竟不知從哪裡竄出匹瘋馬,將她活生生當場踩死!送親的隊伍亂了陣腳,瘋馬踢翻了嫁妝箱子。風聲嗚咽,吹亂了箱子裡的綾羅綢緞,在團團奼紫嫣紅裡,混著的一抹墨綠卻是那麼顯眼。風再吹,墨綠貼地翻飛,飄飄然落在死去的新娘身旁——竟然是三年前姐姐留下的那件旗袍!

誰會將一件舊衣裳放進嫁妝裡?人們無不納罕。

街上算命的瞎子說這衣裳是件兇衣,附著姐姐的怨氣,太深,如今再加上妹妹這一樁,又加深了幾分,不能再現世。於是,富商家在妹妹下葬那日便將這件衣服做了陪葬。本來這只是一件普通的旗袍,卻因這兩樁離奇的事故,被越傳越玄,到最後,被傳成是天下罕見的旗袍,做工精良,面料華貴,花朵的紋理埋的都是金線。更有離譜的說法是:富商的祖上是咸豐帝的寵臣,這件旗袍與大內寶藏有關——當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時,咸豐帝倉皇逃往熱河,不得不將留在紫禁城裡的一些寶貝交給寵臣秘密保管。但咸豐帝於次年死在熱河,再也沒能返回北京,這批珍寶便成了寵臣的私藏,再無他人知曉。而寵臣在咸豐帝死後不久也暴病身亡,這批寶貝的下落就只有嫡長子一人知道。後因家族龐大,人多心多口雜,每代嫡長子必定會轉移藏寶圖以避禍患。傳到富商這一代,膝下只得兩女,先後死於非命,富商夫婦傷心過度,不久雙雙撒手人寰,事發突然,也不及交待寶藏之事。族人將富商家裡三層外三層翻了個遍也不見蹤影,便紛紛猜測寶藏的秘密就藏在這件旗袍裡。當然,也只是猜測,畢竟也沒人見過祖上有什麼寶藏,只當一奇聞趣談罷了。

但世事都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十數年後,這件衣服又被盜墓者盜出,輾轉被一富商收藏,膝下獨女大喜之日卻離奇而亡。後有人陸續得此衣,凡家裡有女眷者,無不是年值妙齡香消玉殞。這旗袍便成了不祥之物,在旗袍界無人不知。可正因如此,卻使得人人好奇,均想獲之一觀其貌。

關於這件旗袍的傳說,一傳再傳之下,也有了很多版本。有人說,之所以會有怨,是因為姐姐被家人阻撓不能與心上人結合,所以會對相愛的人產生嫉妒,以致一再發生悲劇;也有人說最初的怨恨是姐姐對妹妹的怨,還說因為她妹妹要嫁的人正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她妹妹才會在出嫁之日死於非命……當然,遠不止這麼兩種,只是這兩種更容易讓人接受。但我還是相信第一種,在我心裡一直認為親情是最乾淨的,沒有一種恨可以將這份乾淨汙染。愛情又是最神聖的,所以那個她愛的他,在她死後,也許連獨活都不會,怎麼會娶她妹妹?

受爺爺的影響,我小時候便對這件旗袍極其好奇。從會剪裁之日起,就常常悄悄地就著腦子裡「秦淮燈影清旗袍」的模樣做過幾件。然後捧去給奶奶看,問她像不像,每次必遭她的責罵,最後一次竟二話不說就用剪子給我剪了個稀爛。奶奶性情溫良,加之平素吃齋念佛,就算我十五歲時爺爺失蹤,也沒見她有過如此大的情緒波動。但我也不敢問為什麼,以後做了,就自己悄悄地掛在店裡欣賞。

其實,聽奶奶說,爺爺也沒見過這件旗袍,只是爺爺對它有股子狂熱,幾乎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只要閒下來就做旗袍,而每件旗袍總有七八分「秦淮燈影清旗袍」的影子。那時店裡的三排衣架,齊刷刷的全是「秦淮燈影清旗袍」,他做了就自己看,別人出再高的價他也不賣。再後來爺爺關了店在自己家的小閣樓裡接單剪裁,閒暇之餘依舊興致不減,旗袍也自然越積越多。不過奶奶從來沒有抱怨過他,依舊守著為人妻的本分,將他照顧得妥妥帖帖。只是在爺爺出走一年後,她把那麼多的旗袍連同他留下的其他東西,一起燒了個精光。我知道,奶奶這是愛之深,恨之切。

從那以後,她再不准我在她面前提起爺爺。

我把那個女人的旗袍仔細地翻了幾遍,沒有發現有任何破損的地方。正在疑惑,那女人伸手拿過旗袍,指尖劃過我的手背,沁涼如冰,雖是初夏時節,乍觸冰涼,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女人見了,微微莞爾,輕聲細語地解釋道:「我的手四季如冰,大夫說是氣血不足的緣故,是當年生我兒子時落下的病根,當時差點血崩。女人呵!可真是不容易。」

「呵,是呢!太太這衣服有什麼瑕疵?我看了半天,發現都挺好的。」我臉上掛著職業味十足的笑容,並沒有把她關於身體的話聽進去。這樣的人並不少見,別看她們個個年紀不大,卻一樣那麼多話,一個小小的話題,她們就有本事扯個十萬八千里。不用你問,有的自己都能將家底全抖出來。

「喲!瞧我這人,真是不好意思,耽誤李小姐了。呶,你瞧,就胳肢窩底下跑線了,我怕自己補,萬一扭線就不好看了。」

我又重接過旗袍一看,可不是,腋下跑了一寸多的線,只要不抬胳膊也就瞧不出來。那斷裂的線頭呈蠟黃色,顯是年月久遠,殘留的線頭已有些毛糙,像破了許久的模樣。

「小毛病,你明天來取好了。不過得早點,因為明天我會早點關門。」我道。

「多少錢?」她開啟小挎包,拿出一小沓零錢,好像面值只有五元十元的。

「不用了,來我店裡補衣服的,只要是旗袍,一律免費。」我指著牆上價目表旁邊的店規對她說。

「那就謝謝了,我先走了。」女人聞言也不推辭,又將零錢放回挎包內,道謝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我舒了一口氣,把那件旗袍放進抽屜裡,關上店門。

走出店門,習慣性地往馬路兩頭望了望,只見街兩頭空曠曠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我的店處在這條馬路的正中,離兩頭的彎道少說也有近百米,我從放下旗袍到出門也頂多不過半分鐘,那女人腳程並不算快,卻瞬間沒了蹤影。

風吹得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耳畔隱隱有高跟鞋的「嘚嘚」聲傳來,在深夜甚是可怖。我有些恍惚,又有些後怕。

「李影,關門了啊?今天生意可真是差!才做千把塊錢,再這麼下去得喝西北風了。」隔壁禮品店的小林也鎖上店門朝我打招呼,這樣寂靜的夜,多個人說話就好多了。

我笑著回應:「生意是差了點,不過你別不知足,雨天做千把塊算好的了。今天我也早點關門,昨天沒睡好,累死了。」我輕輕甩了甩頭,再側耳一聽,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響,哪裡還有高跟鞋的聲音?我寬慰自己,一定是昨天沒有休息好,產生了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