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吉田莊造的解釋

「這也太虛偽了。」

「吉田說他早已看清侄子田村是個遊手好閒之徒,但他堅信侄子不可能殺人,因此才會心生猶豫,沒有將侄子推入可怕的嫌疑旋渦之中——這是吉田的辯解,其中自然另有隱情。若將田村之事告知警察,吉田就不得不說明自己與徐先生之間的關係,而錢款的來源問題自然也就難以解釋。吉田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秘而不宣。與其說是保護侄子,倒不如說他是關心自己。」

「你認為田村並不是兇手,也就是說,你覺得吉田所言的確屬實,對吧?」

「有些細節的確很古怪,比如黑皮賬簿究竟是被誰燒燬的。不過,唯獨田村並未殺人這一點,我認為是可以相信的。」

「哦?」陶展文向上翻眼看著小島,說道:「長期以來你不是出於正義感才追查吉田的嗎?你不是不顧一切地提倡田村兇手說,並且認為是吉田在背後唆使的嗎?怎麼被吉田叫去灌了一杯酒後,你就變得如此古怪了呢?」

「我沒喝酒。」小島終於有點不高興了,語氣也變得粗暴起來。

小島並不認為吉田在酒館「曉」裡所說的都是真話。若將「事實」比作一張地圖,「瀆職」問題便是上面一條烏黑的粗線。一旦行至附近,吉田便會盡力避開,不去觸及那條線。吉田的解釋之所以顯得有些生硬,或許便是這一緣故。吉田一邊掙扎,一邊用手指在「事實」的地圖上逡巡。有些地方或許被他繞遠或是故意跳過,但他似乎無意將小島引向歧路,大方向應該是正確的。很難解釋小島為何會如此認為,勉強說來,只有一個老套的理由——因為吉田的話中帶有強烈的真實感。小島對吉田的懷疑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可以認為,吉田的話中存在著某種甚至能令小島認同的東西。吉田在「曉」是這樣說的——

——我當然相信田村是清白的,所以,得知他被捲入此案,陷入不利境地,讓我覺得他十分可憐。所以我沒有告訴警察,而是獨自藏在心中。幸運的是,並沒人在「鷗莊」見過田村的相貌,對面房間的女人也只是聽見了他吹口哨的聲音。於是,我想就這樣算了。可是,既然田村遇害,我也不得不改變想法……不,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田村會殺害徐銘義這樣一位老人。所謂改變想法,是指我開始覺得田村並未將全部情況如實告知於我。

田村也許抓住了兇手的把柄,並對我隱瞞了此事。他可能想親自揭穿兇手的身份,以彰其勇氣——至少我現在希望是這樣。不過,也說不定是他掌握了某些證據,便以此要挾兇手。他雖然不會殺人,但要挾之類的事只怕還是能做得出來的。雖然說死人的壞話不好,但這都是事實。不妨想想,他是如何還掉從女人那裡借走的五十萬日元的……他應該沒有那麼多錢。

話說回來,不管怎樣,田村都與兇手有過接觸。或許出於正義,或許為了金錢,這些不得而知。但他與兇手走得太近,所以才會被殺。這是我現在的推測,但我覺得這種推測很可能是正確的,更何況還有那五十萬日元的事。可是,實際上我有些迷茫,不知是否應將我的推測告知警察。

你一定會想——雖說是為了親侄子,但我卻向警察隱瞞了重要的事。事到如今,侄子遇害了才開始裝模作樣。可是,請你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若是貿然地與警察扯上關係,事情反而會變得很麻煩。

雖然同你如此單獨交談尚屬首次,但我早已通過貴社的橋川君對你有了很多瞭解。你是當今罕見的傑出青年——我這樣說並非奉承,自很早以前便對你大為敬佩。在我眼中,你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可靠之人,所以才會提出會面之請。再者,你是負責「鷗莊」事件的記者,就立場而言,與警察溝通也比較容易。我想拜託你,能不能告訴警察,就說這些事都是田村毫無隱瞞地透露給你的……不,我並不想強迫你,因為我的推測未必一定正確。我只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番,倘若認為有必要的話,便替我告知警察……

吉田的猜測與小島的推理有很多相似點。小島也考慮過「要挾」的可能,但按照小島的推理,田村要挾的物件並非別人,正是他的叔父吉田。也許吉田巧妙地將要挾的物件偷樑換柱,說成是自己的推測。若要避免被人懷疑,這或許的確是個便捷的好辦法,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做法也十分危險。

在聽吉田解釋時,「偷樑換柱」這一想法曾無數次掠過小島心頭。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吉田解釋徐銘義並非田村所殺的話語竟然具有極強的說服力,其中負載著沉甸甸的真實,似乎並不是在耍花招。難道是久經座談會和會場對答,吉田的口才早已千錘百煉,因而攪亂了小島的直覺?吉田是語言的魔術師,不能被他拉攏,無數人都曾因此墮入其圈套中——在聽吉田解釋時,小島懷著強烈的戒心,不斷地如此告誡自己。然而,他還是開始認為,田村吹著口哨走進「鷗莊」的五號房間時,徐銘義已經死了,這是事實,毋庸置疑。過了不久,他已對此深信不疑。

小島在心中也已盡最大努力去抵抗——雖說是初出茅廬的記者,但自己並非乳臭未乾的孩童,怎能被地方政客的三寸不爛之舌騙得暈頭轉向!小島不住地激勵自己,無數次鞏固自我立場,企圖堅守陣地。

但倘若田村並非兇手一事屬實,小島就不得不主動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立場。但他覺得,與其說是主動放棄,不如說是自己被吉田一把抓起,扔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愧是一條老狐狸。但關於當日田村的所作所為,吉田的解釋措辭卻極為坦誠、爽快,充滿了說服力。小島先入為主的觀念是那般強烈,卻也被這種爽快的態度徹底粉碎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對「鷗莊事件」已經一無所知。小島惶恐不安地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卻發現那裡只有一個空洞,颳著嗖嗖寒風。片刻之前,他的推理還傲慢地牢牢佔據心頭,如今卻已消失無蹤,只留下了一個空洞。

「無論多壞的人,偶爾也會講些真話。是的,或許是敏銳的直覺令你相信了吉田的一部分話。這無可厚非,我覺得能這樣想很了不起。我剛才說了你的壞話,對不起。」陶展文立馬道歉道。

小島口中含混不清地嘀咕道:「沒關係。」可是,聲音卻小得甚至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也是從這時起,陶展文的態度再次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變得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毫不關心。

「吉田構建了一套自己的推理,並將他的推理告訴了我。」

即便小島這樣說,陶展文也只是隨意應了一聲。小島本以為他會立刻要求自己將吉田的推理講給他聽,卻不料對方表現得毫無興趣。

小島大感掃興,直到最後也沒機會將吉田的推測講給陶展文聽。陶展文本人則像是一直在思考著某件事,對別人的話置若罔聞。

時鐘報時,已是兩點。

「真慢啊!」小島沒勁地嘀咕道,「明明說好過午就來,這都幾點了?不過,我想他應該快到了。」

「不見也沒關係。」

陶展文此言令小島大吃了一驚。從一開始陶展文嘴上就不停地提起辻村,單單對此人格外在意,而如今卻突然熱情減退,說出這種話來。今天能將辻村叫到這裡來,小島心裡原本是暗中得意的,希望通過此事能令陶展文對自己稍微心懷感激。

「陶先生,您說什麼呢!明明找他找得如此辛苦。」小島不滿地說道。

「我累了。」陶展文說道,「而且,我想了想,見他也沒什麼要事。只不過,警察對辻村之事還一無所知,今後想必也不會注意到——我只是想將這些話告訴他,叫他放心而已。這種小事,想必你也能做到。今天的事就拜託你了,請你告訴他吧。」

說完,陶展文當真站了起來。他看起來臉色發灰,顯得無精打采。對小島而言,要安慰辻村其實極為容易,但他對內情一無所知,只是口頭說說,的確令人不快。無論什麼事,如若毫無根據,說出來便不夠有力。陶展文顯然抓住了什麼線索,多少應該給些提示。既然要自己接手辻村一事,那陶展文至少應該透露一二,以作補償……

小島剛打算表明自己的這一願望,朱漢生便走了進來。

「小島,叫辻村的人打電話找你。」

過了不久,小島返回裡屋,頗為洩氣地說道:「他說延期至明天見面。」

「如此說來,今天就沒事了。」陶展文說道。他渾身上下似乎都散發出一種倦怠的氣息。

「啊,還有,我已查明田村的詳細來歷,都寫了下來。」

小島翻找衣服內兜,掏出一張紙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陶展文伸手接過,貌似毫無興趣,但還是大致瀏覽了一下。

「田村建材,是水泥廠吧?《商經新報》,是做廣告的。朝日產業,是塑膠廠……在區政府的戶籍科和大橋食品負責涉外事務。這人經歷夠豐富的。」

陶展文漫不經心地將紙片塞入了口袋。

小島目送著陶展文離開,他的背影顯得垂頭喪氣,相較於平日,肩頭也有些低垂。小島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他是不是感冒了?所以才會心情不好。

作者「陳舜臣」的其他小說

北京悠悠館》《青山一髮》《鴉片戰爭》《帝國的軟肋:大漢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門閥亂:且說魏晉南北朝》《中國歷史風雲錄》《甲午戰爭》《諸葛孔明》《兩宋王朝:奢華帝國的無奈》《龍鳳之國》《紅黃相間的畫筆》《神獸之爪》《悠悠館密案》《孔雀祭》《三色屋事件》《大唐探案錄之長安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