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二百日元。」徐銘義突然說道,「我應該輸給你三百日元了,不信我拿給你看。」
「不用,不用。」
可是,徐銘義依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將手探入紅色套衫的口袋。
陶展文曾建議老人穿紅色的衣服,說這樣有益健康。一個獨居的憂鬱老人,他覺得還是稍微打扮得豔麗點兒好些。徐銘義在自己的房間裡時,一直忠實地遵從著陶展文的建議。此刻,他從這件紅色套衫的口袋裡取出了一串鑰匙。
徐銘義開啟桌上的手提保險箱,裡面放著三本黑皮出納簿,封面上分別寫有「壹」、「貳」、「雜」三個白字。徐銘義取出寫著「雜」的賬簿,翻了開來。
「我記的果然沒錯。十二月以來我們下了七盤,你贏了五盤,我贏了兩盤,到現在我已經輸了三百日元。」
徐銘義將那一頁攤給陶展文看,上面一筆一畫地記錄著輸贏情況。真是位一絲不苟的老人。
「我知道啦!」陶展文點了點頭。
徐銘義仔細地將保險箱內部整理妥當,小心地合上了箱蓋。
「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可恨了。」徐銘義一邊上鎖,一邊說道,「有人竟然說要殺我,要殺我這個病得骨瘦如柴的無辜老人。」
倘若繼續留在這裡,勢必要聽老人嘮叨足足一個小時。若在平日,陶展文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迅速逃之夭夭。然而,前幾天他剛從小島那裡聽聞徐銘義與吉田莊造之間的關係,雖然他並無心刺探這位與自己同為中國人、又是個可憐患者的老人,但陶展文的好奇心異常強烈,他心下想,或許能打聽出些什麼。於是,本來已經站起來的身體又重新坐回了轉椅之中。
「你就聽我說說吧!」老人說道,「之前有人向我借錢,還是跪下來求我的,可如今不要說還錢,他甚至揚言要殺了我,你怎麼看?」
徐銘義一直在放高利貸,有時難免遭人記恨。所謂的「殺了你」不過是那些自暴自棄之人的陳詞濫調,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是真的,那人還給我寫了封信,我拿給你看。」
老人開啟辦公桌右側的第一個抽屜,裡面放有一個裝信的資料夾。他取出資料夾,放在桌上翻看起來。
陶展文也飛快地瞥了幾眼。
會不會有吉田莊造的信呢?徐銘義用微微顫抖的手翻動紙張,但其中似乎大多是政府機關的通知及不動產登記的相關檔案。陶展文的眼部神經立馬鬆懈下來,自己這種好像偷腥貓兒的眼神實在可笑。像吉田那樣的大人物,想來也不可能用能當做證據留下的檔案形式與徐銘義聯絡。
「找到了。」
徐銘義將資料夾遞給陶展文。雖然興致寥寥,他也只有粗略地瀏覽一遍。不出所料,字裡行間都是些表達怨恨和痛苦的語句,結尾部分也的確出現了幾句威脅的話,但語氣並不強硬,更像是戰戰兢兢地寫出來的——就算我完了,也要拉你當墊背……之類的。
「僅就此信來看,對方是做不出殺人這種事的。放心吧!」
「你不知道,那人非常狂暴,說不定真會殺了我呢!他好像是挪用了公司資金,為了填補漏洞才向我借錢。唉,當初不借給他就好了……」
「只是威脅而已。」陶展文斷言道。
「是這樣嗎?」老人有些懷疑。
「老爺子,你只關注世界的陰暗面,有點過頭了。這個世界並非只有那些令人討厭的事。既然有威脅要殺你的人,就肯定有幫助你的人。你算一算,包括養育你的雙親在內,至今已有多少人對你好過?用兩隻手肯定數不過來吧?」
陶展文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口中循循善誘,宛如一位運用暗示療法的醫生。
似乎有些效果了。老人微微點點頭,貌似有了新的認識。
「的確如此……你就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好多人——朱漢生也可以算一個,還有那些已經淡忘的昔日友人……對了,不久前我意外地遇見了一個人,是我以前工作的上海銀行裡的大人物,說是幾年前就來日本了,真令人懷念啊……對了,他還開了家店,和你在同一幢大樓裡,沒錯,就是東南大樓……」
「東南大樓?如此說來,是五興公司嘍?」
「哦?你知道?」
「我只知道店名。自半年前五興公司掛牌營業時起,我就開始留意,因為都是中國人。雖然時常會在走廊裡遇見店主,但對方好像並不知道我是中國人,至今連招呼都從未打過。」
「他住在山本大街,還叫我去玩……在上海時承蒙他多方關照,如今他好像是孑然一身。」
「和你境遇相同啊!」
「這些倒無所謂,總之很令人懷念。我應該過去坐坐……」
「五興公司現在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是個很有錢的客戶,說是南洋的席有仁……」
「席有仁!」聽到這個名字,徐銘義不禁叫出聲來,「瑞和的席先生?他也很令人懷念啊!」
「你認識席有仁?」
「豈止認識。他以前陷入困境時,是我們銀行幫助了他。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不到兩年就來將貸款全部還清了。當時我還給席先生做嚮導,帶他把整個上海都遊玩了一番。」
「這可真是巧啊!你竟然認識席有仁,實在厲害。」
「席先生已經成為真正的大人物了……對了,現在席先生住在李先生家嗎?」
「你所說的李先生就是五興公司的社長吧?我不太清楚。像席有仁那樣的大富豪,想必會住在某個大酒店裡。他應該會經常去五興,你若想見他,只要聯絡五興就可以了。」
「這樣啊——席有仁……」徐銘義像個小女孩一般神情陶醉地嘀咕了片刻,然後回過神來,繼續說道,「我要去見他。我想,無論他如何飛黃騰達,都不會忘了我的。畢竟在上海時,是我每天帶他四處遊玩的。」
「他如今是舉世聞名的大富豪,甚至有人說過,總有一天,天下的財富都會被席有仁盡數收入囊中。你若去見他,總能得到些零用錢的。」
「胡說!」徐銘義急忙否認,隨後陷入沉思,片刻之後才說道:「我可沒有那麼卑鄙的念頭……不過,或許我的確得請他幫個小忙……」
「只要席有仁稍微動動小指頭,你的傷風什麼的很輕易就能痊癒。還是去見見他為好。」
「我最近,嗯,工作上……那個,不太順利……同伴洗手不幹了……唉,這些事對你說也沒用……」
徐銘義雖然言辭含糊,陶展文的眼中卻在瞬間閃過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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