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朋友

孤島之鬼 江戶川亂步 第2頁,共2頁

我催促對方似的說,然而他表情依舊,沉默不語,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平日總像個東洋豪傑、大大咧咧的他,竟會如此深受觸動,這令我意外極了。

「如果我推測得沒錯,這個事件或許比你想的——也就是比現在看起來的,規模要巨大、可怕得多。」

好一會兒之後,深山木才思索著用嚴肅的口吻說。

「比殺人更恐怖嗎?」

他突然問出這種話來,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假思索地反問。

「我是說殺人的種類。」深木仍然是邊思忖,邊以不似平常的陰沉態度答道,「雖然手提包不見了,但你也瞭解,這不是單純的行竊吧?話雖如此,以單純的情殺來說,手法也太縝密了。這個事件背後,隱藏著一個非常聰明、老練而且殘忍的傢伙,這不是尋常的手段。」

說到這裡,他暫時停頓了一下,但不知為何,他那有些蒼白的嘴唇卻由於緊張而顫抖不停。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他的恐懼傳染給我,使得我也開始感覺好似有人正暗中觀察我一般。然而愚蠢的我,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他領悟了什麼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沒有猜測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興奮。

「一刀刺入心臟正中央的殺人手法,以行竊事蹟敗露而殺人來說,也太精準了。只憑一刀就致死,看似輕鬆,但若非具有極為熟練的技術,是辦不到的。而且完全沒有留下出入的痕跡,也沒有留下指紋,這是多麼叫人驚歎的身手啊。」他讚歎道,「但是比起這些,更令人覺得恐怖的是巧克力盒遺失一事。雖然我還無法很清晰地推理出為什麼會丟失那種東西,但總有一種事態絕不單純的感覺。裡頭有什麼令人不寒而慄的要素。還有初代連續三個晚上看見的蹣跚老人……」

他的語尾模糊,就此沉默了。

我們各自沉浸在思慮中,直盯著彼此看。窗外,剛過中午的陽光燦爛無比,室內卻叫人感覺異樣的陰寒。

「你也認為初代的母親沒有可疑之處嗎?」

我想問清楚深山木的想法,於是提出這個問題。

「那根本不值一提。不管有再激烈的意見衝突,一個思慮通達的老年人,有可能就此殺掉今後唯一依靠的獨生女嗎?再說,根據你的陳述判斷,那個母親做不出那麼殘忍的事。掩人耳目地藏起手提包倒有可能,如果母親就是兇手,她有什麼必要撒這種莫名其妙的謊,說巧克力盒不見了?」

深山木說道,站了起來,目光掃了一眼手錶說:

「還有時間,趁著天黑前趕到吧。總之,我們先到初代小姐家看看殺人現場吧。」

他走進房間角落的簾子後面,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陣,沒多久,便換上一身較為像樣的服裝出來了。「喏,走吧。」他匆忙說了一句,抓起帽子和手杖,便率先走出戶外了,我立刻追上他。除了深切的悲傷、異樣的恐懼以及復仇的念頭以外,我心中再無別的想法。也不知道深山木將那本系譜和我的素描收到哪兒去了。初代死去的現在,我也用不著那些東西,因此完全沒把它們放在心上。

在火車與電車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中,我們幾乎都沉默著。我試著找些話題,但深山木兀自沉思,完全不理會我。但我記得他說了番奇妙的話。內容與後來也有關聯,十分重要,我回憶了一下,大概如下:

「犯罪這東西,越是巧妙,越像高明的魔術。魔術師明白如何不開啟密閉的盒蓋,取出裡面的物品。喏,你懂吧?但其中是有機關的。在觀眾看起來絕對不可能的事,對魔術師而言卻再簡單不過。這次的事件,恰似密閉的魔術盒。不實際看過就不會知道,警方一定漏掉了重要的魔術機關。這個機關就算暴露在眼前,只要被思維慣性控制,就發現不了任何破綻。魔術機關大抵上都是暴露在觀眾面前的。我想那應該是個完全不像出入口的地方,但是換個角度去看,就會是個非常大的出入口,對兇手來說完全是門戶洞開的狀況。那裡既沒有上鎖,進去時也無須破窗鑿壁。因為那些地方儘管是開放的,人們並不會有意識地關閉。哈哈哈,我想的真是滑稽,實在荒唐。可是搞不好真是如此。魔術機關總是荒謬絕倫的嘛。」

為什麼偵探總是這麼喜歡吊人胃口,或幼稚地裝模作樣呢?我到現在仍然時常納悶,同時覺得生氣。如果深山木幸吉能夠在他橫死之前,將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訴我,我也不必面對那麼多橫生枝節的麻煩事了。但是就像歇洛克·福爾摩斯如此,神探杜邦亦然,那可能是優秀偵探難免的賣弄炫耀,深山木也是一樣,對於一旦插手的事件,在完全解決之前,除了偶爾一時興起賣賣關子以外,絕對不向旁人透露他推理的一鱗半爪。

聽到他的話,我覺得他似乎已經掌握到事件一定程度的秘密,便請求他更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然而偵探出於他頑固的虛榮心,就此三緘其口,什麼都不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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