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史無名似乎還想要與馮子冀攀談下去,此時的杜凱早已因為祭天之事鬧的心中煩躁不已,便拉著史無名與李忠卿告辭離開。
「杜兄接下來要去哪裡?」史無名無奈的嘆了口氣,他本覺得馮子冀話中有話,想要繼續套問下去,但是杜凱正在氣頭上,自然也不能拂了他的意。
「自然是要去見一下這位傷民斂財的孫大天師!」杜凱怒氣衝衝的答道。
(六)
這是桃花山極為險峻的一段山道,山岩崢嶸,峰迴坡轉,小路如腸。雖然能見到滿山沁粉的桃花和鬱鬱蔥蔥的樹木,但是滿心思緒的杜凱並無心觀賞眼前的美景。
「杜兄心中之氣,此時可平了?」行到半路,史無名讓轎子停了下來,對杜凱說道。
「已然平復了許多。」杜凱無奈的嘆了口氣,「讓賢弟擔心了,愚兄如此毛躁的去見那孫天師實屬不智,那等心思詭狡之人,如此輕舉妄動,恐中了他的圈套。但是卻又不得不去,就算能夠拖延些許日子,對那些女子也是好的,也許就能在期間想出什麼辦法……」
「杜兄如此想最好,一會兒見了那孫天師,也莫要急躁,去探探口風而已,待小弟等去察看一下那昇仙爐,瞧瞧能否看出什麼破綻。」
「如此,也要仰仗二位賢弟了!」
「哪裡的話!」
「對了,賢弟看那邊,聽說就是那個山頭完全坍塌了,果然,同從前不一樣了。」要上轎前,杜凱朝著某一個方向指點說道。
史無名和李忠卿順著杜凱指的方向看去,他們初來乍到也看不出什麼不同,倒是周遭的轎伕衙役都點頭稱是。
「唉,山脊好像都有些陷進去了!」
「山塌地陷,不是什麼好兆頭,一會兒到了道觀,定要求個道長賜的平安符!」
「希望獻祭後不要再出什麼岔子了……」
……
三人對視一眼,無奈嘆息,世人矇昧,又當如何呢?
「這逸仙觀還遠嗎?」看到杜凱面露憂鬱之色,史無名急忙打斷了轎伕們的對話。
「哦,不遠了,轉過這片樹林也就到了。」轎伕答道。
果然,行了幾步後便在樹木斷闕處見到道觀金碧閃爍的琉璃瓦屋脊。再行不遠,一樁巍峨的道觀就出現在大家眼前,山門上一方鎏金匾額上書「逸仙觀」三個斗大金字。此時硃紅的觀門已大開,黑壓壓一行道眾恭候在山門口。一個為首的中年道士上前來向杜凱躬身施禮道:「福地福人至,縣令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孫天師身體微恙,命小道率眾恭候在此,大人裡面請!」
「這孫天師好大的架子!」李忠卿低低冷哼一聲。
「賢弟可看到,這孫天師的做派,竟然比我這一縣的父母還大!」杜凱不無自嘲的低聲說,「這些……牛鼻子!」
聽著杜凱偶然一現的孩子氣抱怨,史無名微微一笑。
進入了道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極大的廣場,地面由青磚鋪就,由太極圖構成了整個廣場。中央有巨大的陰陽魚,兩個魚眼就有圓桌那麼大,而在其中的陰魚眼上放置著一尊巨大的丹爐。
史無名遠望著那尊雕著繁複花紋的巨大丹爐,青銅的爐身,爐蓋頂雕飾著一隻四爪青龍,青龍兩隻眼睛鑲嵌的是碩大的紅玉,似乎在其中燃燒著威猛張狂的氣焰。而爐底在四個方向則飾以火性的朱雀。據說在封爐點火後,那幾只朱雀的口中會吐出耀眼的火光。火幕會爆成瀑布一般,耀眼奪目。
就在史無名等人遠遠打量那丹爐的時候,從大殿裡面緩步走出一個老道來,看他頭戴蓮花冠,身披黃羅道袍,腰繫黃絲絛,足穿細麻雲履,手執塵尾,態度一派雍容,下巴上一把山羊鬍,只是一對棕褐色眼珠隱隱放出狡猾的光芒來。
他見杜凱忙徐步上前迎接,鞠躬打了個稽首,開口道:「小道拜見大人。偶染微恙,有失迎迓,望乞鑑諒。」
「無妨。」杜凱謙和的搖手,同樣的虛與委蛇,「為上神獻祭,這等大事關係全縣百姓福祉,本縣怎能不關心,當然要親自來過問。」
「那麼請大人入內詳商。」看到縣主放下身段親自示好,孫天師自知需要接得,他急忙擺下笑面,請了杜凱上去,但是卻無視了史無名等人。
杜凱滿懷歉意的望望史無名,史無名微微一笑,示意自己並不在意,自己本就是微服私而來,何苦要在眾人面前顯露身份?看到杜凱與孫天師進入了偏殿商談,史無名和李忠卿準備湊到那丹爐邊細看。
「如此神器,豈能容你等凡夫俗子近前,快走快走!」
還沒有湊到跟前,就被一個橫眉立目五大三粗的道人趕了開去。
李忠卿有些勃然,但是史無名卻將他拉了開去。
「不能近前,又能如何查得?」倚在偏殿外的廊下,李忠卿低聲抱怨。
「若要硬來,豈不更惹人生疑,搞不好會打草驚蛇!」
此時一個小道士正端了茶具往殿中送去,史無名竟然望著小道士的身影直了視線。
「喂,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馮子冀的話啊!乾坤壺……機巧的寶貝……有心懷叵測之人拿它來害人……就像那丹爐!忠卿,你說有沒有可能……」史無名眨了眨眼,指指那茶壺又指向廣場上的昇仙爐。
「你認為這爐中也如乾坤壺一般分為兩個空間,女子被放進去後,便被機關封到了另一個空間裡,而那鶴則是一早就放在內裡,專門用來開爐後調換女子的!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昇仙爐是青銅打造,就算裡面有機關,外面還是要燃著火的。我想,無論是一個人或是一隻鶴恐怕都無法承受那種熱度吧!」李忠卿搖搖頭,繼續指著那昇仙爐,「而且杜兄查過,那昇仙爐的地面下並沒有機關,也就是說從暗道中將人換走也是不可能的。那麼,你要怎樣解釋爐中的人是如何消失不見的?」
「……」
李忠卿發問半晌發現沒有人應答,回頭看到史無名正看著那廣場地面上的巨大陰陽魚發怔,便朝他肩頭拍了一下。
「又在想什麼?」
「我在想,乾坤壺的另一個名字——陰陽壺……」史無名慢慢的說,將頭轉了過來,眼中跳躍著興奮的光芒,而唇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我想,我知道了孫天師昇仙爐的秘密,杜兄不必拖延時間了!」
(七)
第二日,桃源山上人潮如織。
杜凱坐在主座,史無名打扮成師爺站在他身後,而李忠卿卻不知去向。
人黑壓壓地擠滿了廣場,多是虔誠的信民,雙眼滿是期待的望著廣場中央的人。只見孫天師擺開祭壇,捻起一張寫滿莫名符號的黃紙符,捏了個字訣,隨手一拋,紙符便在空中激燃。老道長嘴中振振有詞,緊接著渾身一震,若什麼附了身一般一陣抽搐,最後猛然定住,一臉驚恐萬分,眼睛都要突出來。
「地動天搖,神靈降怒……」
史無名嘆了口氣,這些話與那些尋常的巫婆神漢有什麼不同?真真無聊至極!
很快,獻祭就要開始了。
幾個打扮的很漂亮的女子被送到了人前,年輕美麗的面孔上卻並沒有多少對於昇仙的期待,而更多的是恐懼與悽惶。
「從來沒有人問問,這些可憐的女子想不想登仙而去……」史無名嘆息著說。
這時,女孩子們被喂入了同樣的丹藥,漸漸的她們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那是極樂丹。」杜凱低聲說,「孫天師煉製出的東西,據說吃了可以讓人飄飄欲仙,也是千金難求,而馮子冀的兒子似乎就是吃了齊雲福仿製出的類似東西死的。他們馬上就要把其中一個女孩子送入丹爐裡……賢弟,忠卿他……」
「兄長放心。李忠卿辦事都可以成為一個歇後語了——永遠的滴水不漏。」史無名示意要杜凱安心。
一個女孩子被送入了丹爐,隨後丹爐四周被架起了柴薪,孫天師帶領信眾圍繞著丹爐緩緩繞行三週,口中唸唸有詞的祈禱,隨後起火,一時間火幕籠罩住了丹爐。
而史無名手心也出了一層汗。那熊熊的紅光一竄一跳,彷彿在他心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撓,腿腳也跟著虛了起來。人命關天,李忠卿,你一定要成功!
火漸漸變小,有人將冷水潑了上去,一時間水霧之氣騰騰而起,整個丹爐圍繞在濃白的霧氣的當中,看起來倒真的好似染上了幾分仙靈之氣。
孫天師的眸中透出幾分得色,但是表情卻無變化,立刻指揮徒眾去揭那已然冷卻的丹爐。
看到那安然無恙的女子時,杜凱史無名才長吁了一口氣,心中巨石砰然落地。而此刻與他們心境相反的是一廣場的人還有目瞪口呆的孫天師。
「這、這……」
「看來這次,上仙並不喜歡這個女子,所以原封不動的送了回來。」杜凱慢悠悠的從座位上站起身,「想來這麼多年,上仙們的品味定然是有了變化,我們又不好隨意揣摩神意,不如天師親自去問清楚,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也好辦事,否則怠慢的上仙,降罪於我等,我等可是承擔不得!」
「貧道修行未成,怎能得見仙顏,大人,此事不妥,不妥!」孫天師真正驚慌起來。
「哪裡的話,天師可是我們這裡與神最接近的人了,那些尋常人家的女子尚能得遇仙機化鶴而去,杜某相信天師此行定然能夠成功,或是能現出大神異也不一定……來人,送天師入登仙爐。」
「不,不,我不去!」
「唉,天師莫要推搪,誤了好時辰上仙怪罪下來下官擔待不起,望天師早去早回,帶來仙音我們領會。」
「不,大人饒……」
眼見得孫天師就要撥出救命的話來,杜凱向左右一打眼色,衙役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朝他的嘴裡塞了一塊所謂的仙丹,把他推進了爐內,隨即迅速封蓋。
「天師保重!」杜凱一揮手,「起火!」
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在爐外聽得孫天師似乎在討饒,似乎在敲擊爐壁,只是聲音越來越小……杜凱目光冷冷地望著那丹爐,一言不發。
片刻後開爐,一陣焦臭之味撲面而來。
「看來上仙對於天師很滿意,讓他舍了自己的皮囊,留在了上界,只是如此不好,我們還是無法知道上仙需要怎樣的侍女服侍。那麼,下一個誰願意去問問?」
史無名支牙一笑,問下面已經噤若寒蟬的眾道士。
「大人饒命啊!」一時間下面呼啦啦跪倒一片,「這選侍之事其實……」
原來的設想果然不錯,孫天師每年以選神侍為名,一為斂財,二位斂色,以此為名偷偷霸佔良家女子,衙役們從觀中搜救出女子後,真相大白。至於之後處理的種種事宜,卻也不表,但說史無名與杜凱。
「多謝二位賢弟相助,這西門豹治鄴的手段正是對付這些妖言惑眾之人的良策。如此,救了那些女子,也是為桃源縣去了一大惡,也清了民智,實在是功德無量!」
「哪裡,杜兄言重了。」史無名搖搖手,並無得意之色。
「只是愚兄不明,這丹爐的機關到底是……」杜凱與史無名走到丹爐跟前,「還有,李賢弟去了哪裡?」
「呵呵,他呀……」史無名指了指丹爐下面的陰魚眼,「土遁!」
「那、那下面是實心的地面啊!」
就像是要反駁杜凱的話一般,那丹爐下的陰魚眼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開啟了,李忠卿在裡面探出半個頭來。
杜凱怔住了。
「杜兄查的是丹爐下面的陰魚眼吧!當時你查的是丹爐下面的陰魚眼,那麼陽魚眼呢?」
「陽魚眼?沒有查……」
「如果當時兄長去查,也許就會發現那下面是空的了。」史無名解釋說道,「修道之人認為陰陽魚眼之間有一個通道,陽魚眼是通道的出口,有釋放之性,稱作少陽;陰魚眼是通道的入口,有吸納之性,稱作少陰。丹爐沒有放在陰陽魚的中心,而是放在了陰魚眼上,大概就是取祭品是女子屬陰之意。」
「而在獻祭的時候,孫天師帶領圍觀的信徒和人眾圍著陰陽魚緩步繞行,做法誦唸,也是有目地的。他其實是為了掩蓋某種事實。」
「什麼事實?」
「陰陽魚其實會慢慢轉動的事實!」
「什麼?」杜凱訝然,隨即搖頭,「不對,即使這陰陽魚會緩慢的轉動,但是它的上面放著這麼大的昇仙爐,不可能一點都不被人發現它在移動!」
「不,我不是說地面上的部分在移動,而是說地下的部分在移動,地上的部分也不過是一層擺設而已,孫天師掩蓋的是機關轉動時發出的聲音!」
「就如馮子冀的乾坤壺,壺嘴還是那個壺嘴,但是隻要機關一起動,壺中的內容卻變了。剛剛忠卿就在丹爐下面的通道里,女孩子被放進去時,他立刻像以前在下面等待的人一樣將女孩子從丹爐裡接出來,然後等待焚燒過後,丹爐冷卻,又將女孩子送了回去。而那些可以噴火的朱雀或是在熾熱的丹爐上潑水形成霧氣,作用都是去掩蓋爐底機關開啟後轉運人放入鶴的過程。」
「原來如此。」杜凱深深點頭,「這一次能夠破獲孫天師一黨,真是多虧了二位賢弟!」
「哪裡,除奸邪,去愚妄,這是為官的本分。這次能幫助兄長,小弟也十分欣喜。」
「既然欣喜,賢弟為何還面帶憂戚,難道還有什麼未解之事?」
「我想到了馮子冀,提供了暗示給我們的馮子冀……此人絕不簡單!」
(八)
「我們不妨來看看馮子冀所講述的故事吧!首先說說那名為神隱的村子。北齊劉晝的《新論·法術》中說:‘天以氣為靈,王以術為神;術以神隱成妙,法以明斷為工。’,神隱在我中土的意思是謂神幻幽妙,不易窺測,而在扶桑卻多用這個詞形容‘被神怪隱藏,受其招待,或遭誘拐、強擄,從人間消失、行方不明。’。在我看來,馮子冀起‘神隱’這個名字分明是巧妙的將我中土的解釋與扶桑的解釋雜糅到一處形成的。」
「再來看看他遇仙的過程。且不說我中土的《桃花源記》和其他遇仙傳奇,在扶桑的丹後國有一本《風土記》,上面記載了一個遇仙的故事。一個名叫浦島太郎的漁民在捕魚時釣上了一隻大海龜,他覺得殺了大海龜很殘忍便放走了它。幾天後,一個女子找到了浦島太郎,要報答他放生的恩情。於是浦島太郎隨著女子去了海中仙島上一座華麗的宮殿裡生活,三年後,他因為擔心父母想要回家,女子便在浦島太郎離去前交給他一個玉匣。浦島太郎回到當初居住的海濱,卻發現村子早已經不見,更不要提自己的家了。打聽後才知道時間早已飛逝,一切物是人非。絕望的浦島太郎開啟玉匣,玉匣中冒出一陣清煙將他籠罩,清煙散去後,浦島太郎竟然變成了一隻仙鶴,最後飛走不知所蹤。」
「報恩的生靈,神隱,人化鶴……從我聽到這些故事開始,總是覺得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有情節可查。其實人啊,無論做什麼似乎都逃不開既有的現實,無論是孫天師也好,馮子冀也罷!」
「那個孫天師……是了,杜兄提過他也到過扶桑,而那馮子冀……到扶桑行賈之人,更不必說!」李忠卿點頭同意。
「而這次地動只有山體崩塌,也不見傳聞中地動出現的井水渾濁,牲畜驚亂的現象。兄長有沒有懷疑過這地動……可能是假的?」
「地動是假的!賢弟此言何意?」
「小弟認為,山崩是馮子冀用火藥人為造出的!」
「莫非賢弟認為他假造了一次山崩,目的是……殺死他的岳父?」
「是的。杜兄可曾想過齊雲福為什麼早不去尋找神隱村,晚不去尋找神隱村,而是挑了昨晚?桃源縣四面環山,為何他就偏偏到了那個山體崩塌的地方?村中只有馮子冀去過那所謂的仙國,換句話說,世上只有馮子冀知道具體的地點,而他所謂的‘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是真是假……」史無名冷笑一聲,「也許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山中隱秘的山洞,所以那些慕名尋仙的人什麼也找不到!但是,當尋仙者的熱情消退無人問津後,這山中才慢慢的出現了一個未知的山洞。」
「賢弟的意思是說,馮子冀編造這個遇仙故事的目的是先讓世人在心中確認仙境的存在,吊起齊雲福尋找的慾望,而等到十個月後才告訴齊雲福山洞的地點,為的讓無辜之人尋仙熱情的冷卻——不至於誤傷他人,而讓自己也有時間開鑿出一個山洞。」
「是。」
「賢弟,那麼愚兄還有疑問。山崩之後,許多人都看見馮子冀走出宅邸撫慰周圍的鄰里。那麼問題就出現了,他是如何點燃那些火藥的?除非他是神射手,遠遠將火箭射到藥包上,點燃火藥。但是崩塌了半面山,震動的威力甚至波及到了鎮中。所以這山應該是從內部崩塌的,也就是火藥是被安放在山的內部——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山洞中。我想即使馮子冀的本領再高強,也是無法做到身在縣中,卻點燃在山中的藥包!」
「如果用足夠長的引線,拉出山洞外,再讓人在外面點燃呢?」李忠卿說。
「就算是引線很長,山坍塌的如此厲害,點燃的人也絕對不可能全身而退,這是一個一損俱損的方法。我想馮子冀未必能找到這樣肯為他完成計劃的死士!」史無名搖搖頭。
「那你認為他是用什麼方法炸掉山的?」
「有一種可能,也許聽起來很是不可思議。」史無名微微一笑,「我認為是齊雲福自己點燃的引線。」
「齊雲福自己!怎麼可能?他是想求仙,可不是死後成仙!」
「記不記得馮子冀所說的,進入神隱村是要穿過一個幽長黑暗的山洞,而穿過山洞是靠一點就亮遍全程的長明燈。依照這種描述,這種長明燈應該是用裝燈油的油槽彼此連線的才是,如果在長明燈的末端連線的不是通向仙村的入口,而是火藥——分量極大的火藥,那會如何?」
隨後史無名用嘴擬出了一個「轟隆」的聲音,還用手誇張的比劃了一下。
「你是說長明燈是導火索,齊雲福為了穿過山洞去點長明燈,結果點燃了火藥。」
「嗯。」
「人說長明燈又名續明燈,是佛前日夜常明的燈,當然,也是照亮通往極樂世界的明燈。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真正把齊雲福送進了極樂世界!」杜凱幽幽說道。
「那麼馮子冀是怎樣得到能夠炸燬半座山的火藥呢?」李忠卿疑惑地問道。
「他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愚兄的這桃源縣不就是以煉丹而聞名麼?而從有煉丹術以來,伴隨而來的就是危險的爆炸。」杜凱馬上接了口。
「不錯,煉丹極為危險,所以丹爐爆炸的事情時有發生。桃源縣許多人痴迷煉丹,這硫磺硝石的耗用量很大,縣中甚至有人專門以販賣硫磺硝石為業。齊雲福煉丹成痴,在家中囤積許多硫磺硝石並不奇怪。所以說,馮子冀想要炸山,原料並不缺乏!」
「火藥是被埋的人自己備置的,齊雲福所遭遇的,大概就是世人所說的——自掘墳墓!」李忠卿無奈的搖頭,「那麼,馮子冀殺掉齊雲福的目的為了家財嗎?齊家早已經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完全可以自立門戶,並沒有太多的必要這樣做!」
「也許……錢財並不是他想要的。就如他編出的那個故事中描繪的一般,俗世中的金銀珠寶是最無用的東西,而他決然離開神隱之地是因為思念親人。這個所謂的親人,投射到現實中,我並不認為會是齊雲福,而是……他的那個死去的孩子!所以我認為,馮子冀殺人的目的是……給自己的孩子報仇!」
(九)
桃源山的山腳,馮子冀正在陪同史無名李忠卿遊覽,雖然他很懷疑為什麼會由自己作陪這位縣太爺的好友,心中有些揣測,但是民不與官爭,他一直也沒有開口詢問。
「啪!」
一個藤球突然落到了史無名面前,將他嚇了一跳。回首看去,原來是不遠處幾個小童在玩鬧,將藤球踢到了史無名和馮子冀這裡,馮子冀滿眼笑意的望著他們,將球丟還給了他們。
「他們很可愛啊!」史無名感嘆說。
「是啊!」馮子冀笑著附和。
「我喜歡孩子,他們真的是好可愛,無論是搖搖擺擺學走路的樣子還是牙牙學語懵懂天真的樣子,真的是讓人看的……心都軟成一灘水。」
「大人所言,小人心有慼慼。這世間,孩子是最可愛美好的事物。」
「所以……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岳父,是在為孩子報仇嗎?」史無名輕輕的問了一句。
「大人……您在說什麼啊?」馮子冀怔了一下,隨後詫異的問。
「給鶴服用一定的迷藥,讓它昏昏沉沉,然後給它披上妻子的衣服,待到它即將清醒的時候再驚動眾人。當眾人前來的時候,正是鶴懵懵懂懂之時,它見人驚恐卻又無法高飛而起,自然會滿院跌跌撞撞的亂跑。當然,這可以被人傳說成流連不去。而當那隻可憐的鶴清醒後,排雲而上一去不復返……然後這件事就變成了你的妻子化鶴登仙而去……」
「而你的這種手法,應該是從孫天師那裡學到的吧!你看穿了孫天師的詭計,所以才會複製了他愚弄世人的手法,而他即使知道,也不敢揭穿你,因為你們各握對方把柄彼此牽制。同時,你是無比憎恨他,我想如果可以,你會不惜親自手刃於他!只是你是聰明人,自然不會讓這等人毀壞了自己的前途,所以借刀殺人是最好的方法,而就在此時,刀子就送到了你的面前,那就是我們。而孫天師利慾薰心,急於做昇仙祭,所以你巧妙的給了我們關於昇仙爐的暗示,最終的結果是你成功的藉助我們的手殺死了孫天師……」史無名無奈的笑了笑,「你如此做,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報仇吧,你的妻子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讓孩子死去,同時,她也在身體上背叛了你……」
「我與妻子的伉儷之情,不足為外人道也。桃花依舊,人面不再,小人本就心中哀慼。而大人卻在這裡憑主觀臆測,擅加揣測,憑空談論他人情感,其心何忍?而此種做法,又與市井婦孺何異?」
馮子冀表情憤然,言語間卻透出不滿譏諷。
「大膽!」李忠卿斥咄一聲。
「忠卿……」
史無名輕扯李忠卿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動怒,只是李忠卿卻不肯罷休。
「我聽說令公子的墳墓年前修繕過,人說母子連心,不知道母親是不是在陪著孩子……」
「那李大人不妨帶人挖開看看。不過俗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這開棺自然容易,但是再入土可就……」馮子冀冷冷一笑,折下手邊的一枝桃花放到鼻下聞了一聞,再也不言語。
「你……」
李忠卿吃了個釘子,雖然氣憤卻也一時間無話可說。
歷朝歷代開棺皆非容易之事,若無確實證據一般官員都不敢作此決定,否則,被人反咬一口,官府也是極難處理。何況,自己還並非這桃源縣父母,而看這馮子冀有恃無恐的態度……怎能為杜凱憑空尋來麻煩?
現場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
「說在下殺人,大人們可有證據?」馮子冀容顏恭順,說出的話也是慢聲細語,但是卻極為強硬,「是有屍首,還是證據?大人們,紙上談兵終是不行……」
「我的妻子,煉丹修身化鶴而去,我的岳父,得遇桃源求仙而去,都是莫大的福分,尋常人家哪能得到如此境遇?上天對齊家也是抬愛了,我等草芥之民還能有什麼強求的呢?如今天時已暮,飛鳥還巢,小人也該歸家了,如果大人們沒有別的事情,原宥馮某現行告退。」
史無名長嘆一聲,揮揮手讓馮子冀離去。
「難道就這樣放了他去?」
望著馮子冀遠去的背影,李忠卿憤憤的說道。
「那又能如何?此事並無原告,也沒有屍體,我們也不可能隨便去挖掘安善良民的墳墓。而且,從始至終,即使我激他諷他,他始終沒有一句吐露口風的話……此人心思縝密,又鎮定過人,絕非尋常角色!」
「這樣的人留在世間……恐怕還會為害他人!」李忠卿冷冷地說,握緊了手中的佩刀。
「忠卿,沒有確實的證據我們無法判定任何人有罪,即使他是真正的罪犯。能夠‘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身去,深藏身與名。’的,那是俠客,而我們是官府中人,就有約束我們的本分。就算俠客是鋤強扶弱,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但你不能否認,他們違背的是王法,如果這世間人人都是俠客,只怕這天下也將亂了。所以,你啊……收起你的俠義之心吧,它並不適合你這個官府中人。」
李忠卿頹喪的放開了手,仰頭望著那滿樹的繁花,半晌才幽幽吐出一語。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這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此刻,一陣大風吹來,桃花簌簌落下,繽紛如雨。零落成泥,顏色如血,不過須臾幾日,這桃花的花期就要過了。
「這一樹的繁花,雖然是豔麗明亮,光彩耀人,可是終究不過一夜之間開到塗糜,然後一場春雨留下滿地殘紅,就如……曲終人散,燈滅茶涼。」
史無名徒然傷感起來。
「花已殘,酒將盡,冰雪消融無痕跡。這世間……一無桃源!」
後記:
首先,寫這文章的時候,玉樹震災,真心的為災區人民祈福,而且如文中的那句話——期望天佑我民,不要再出現如此天災。
其次,這篇文章中的詭計借用了劉謙春晚圓桌魔術的想法,其實我真的沒有看解密,而是聽人家給我講的,至於劉先生的魔術的手法是不是真的是這個,我不知道……
再次,火藥是在煉丹中發明的,有史可查的在唐代的孫思邈那裡,但是那時究竟管火藥叫什麼不得而知,因此就把它稱之為火藥吧,如果有什麼錯誤,希望大家原諒。
最後,還是那句話,人可以有信仰,但是不能夠過於痴迷。一個人無論對什麼東西過分沉迷投入,其結果往往都是喪失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