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遮

「亂紅紛紛蘇幕遮,清風無語卷珠簾。」史無名此時的詩興大發顯然不合時宜,被李忠卿狠很地瞪了一眼。

「咳,啊」史無名察覺到李忠卿的不滿,急忙咳了一聲掩飾過去。

「史大人」李忠卿這幾個字咬的特別狠,史無名覺得他好像叫的是「死」而非「史」。

「我們是不是應該先看看在這個現場和那個躺著的被害人?而不是……」

「是啊,是啊,忠犬……不,忠卿你說的對!」

史無名與李忠卿之間滴血的孽緣從李忠卿還沒出生就開始了,那是李忠卿還在娘肚子裡時,兩家大人就約定,如果是女兒就嫁給史無名做老婆,當時三歲的史無名望著李媽媽那美麗的面容和凸起的肚子很認真地對兩家大人點了點頭,讓兩家大人一時間笑成一團。可是生下的是個男孩子,說實話當時史無名那幼小的心裡還是暗暗難過了一陣的。可當後來兩個人一起長大,史無名開始又暗暗慶幸了,那時小小的史無名常常說的一句話竟然就是:感謝上天,李忠卿你多虧不是女孩子,否則我這一輩子可就慘了。

從小到大,他被李忠卿管的死死的,讀書的時候,明明比他小的李忠卿嚴格的執行著史爸爸、史媽媽、先生交給他的任務——抓偷看傳奇小說的史無名、抓偷偷逃課去哪個楊柳曉風殘月的地方呆坐冥想的史無名。其實史無名是個十分聰慧不過偶爾發發迷糊犯犯懶的孩子,比如他那時而文興大發的悲春傷秋、他那不修邊幅里長外短的穿著、他那天馬行空東拉西扯的跑題想法,統統被李忠卿嗤之以鼻簡稱之為發傻,於是生性嚴謹的李忠卿自動承擔起驅趕史無名傻氣的責任。那時有一陣子史無名見了李忠卿都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因為他小小的身體、小小的心靈、小小的錢袋因為李忠卿受了多少的創傷啊!小小的李忠卿調查能力與搜查能力絕對是一流的。那時史無名常常在心中想,李忠卿的爹孃是給他取錯了名字,他應該叫忠犬才對。可是這種心跡他從不敢表明,因為那時學堂開始教起了射、御……而史無名在身體上的愚笨就表現的更加淋漓盡致,他常常在練習中被小他三歲的李忠卿招呼的遍體鱗傷、五體投地。

這樣地獄一樣的日子給了史無名無窮的動力,他決定自己再也不能在李忠卿的魔掌下這樣活、這樣過了,於是當他拼死發奮圖強通過了科舉考試以十七歲之齡當上了一縣的父母官時,他覺得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而他的幸福生活僅僅過了兩年,那一年新任縣尉的文書上面寫著的三個大字讓他從幸福的九雲端一下子盪到了最底層,那三個大字是:李忠卿。於是李忠卿再一次走入他的生命,成為了他的剋星、管家男,當然這其中絕對沒有令人遐想的浪漫成分在,在別人的眼中他們完全是一種——周瑜打黃蓋的關係。

言歸正傳,今天案發之地是史無名所轄的平安縣城中最大的歌舞教坊——紅袖招的後園,紅袖招雖然只是一個地方的小小教坊,但是修建的也是極為奢華漂亮,完全配得上「紙醉金迷地,銷魂腐骨鄉」的稱號,與前院的鋪張流俗比,後面卻顯得典雅幽靜許多,亭臺軒榭、花草魚鳥一應俱全。當然,這雅緻優美的後園也不是尋常尋歡者可以進入的。

殺人的現場是後園中心假山上的一座涼亭,從涼亭中可以看到園中各個角落的景緻,涼亭的四周的簷下懸掛著流蘇的白色幔帳,風一吹來,幔帳隨風飄搖,看起來風雅異常,而幔帳的下角也是可以固定的,一固定起來整個涼亭便如一個小屋,裡面有什麼外面是絕對看不出來的,當然,這個設計也是為了那些客人尋歡作樂方便而準備的。而在這個現場裡,史無名與李忠卿看到四周的幔帳已經牢牢地固定好了。

亭子中的空間也頗大,一進門就看見一把青銅的酒壺(酒灑了一地),兩個酒杯(已經摔碎)、一個托盤掉落在地面之上,中間處與尋常亭子一樣有石桌與石椅,上面皆鋪滿了錦緞做面,桌子上放著一個玉石的象棋盤和一個尺餘見方的紫檀木盒,在亭子對著門的另一側放置著一張藤製的躺椅。躺椅上放置著一架古琴,而屍體就躺在一進門的左側,一具從背後看起來就十分肥頭大耳的屍身頭朝下趴在地上,屍體上、地上散落了一地小小的但金光閃閃的象棋子。

「好東西啊,忠卿。」史無名拈起一枚棋子細細看後說「這棋子雖然小,竟然是紫金打造的。」

李忠卿細看那棋子,只有拇指蓋大小,厚度約半寸,轉過頭看看石桌。「應該是與桌上的玉石棋盤是一對,你看那棋盤,用多塊羊脂白玉鑲制而成,一尺見方,光是它就已經價值不菲,再加上紫金的棋子,旁邊裝它們的盒子亦是用上古紫檀木製作,這幾樣東西加起來可謂價值連城。這紅袖招可不像是可以有的起這樣東西的地方。」

聽得此言,史無名走到石桌前,拿起那玉石棋盤細細地打量,又將它放進了那個紫檀木盒中。

「大人,死者是在無意中被兇手用重物多次擊打後腦而死,在屬下看來,第一下擊打可能就要了死者的命,因為它是最狠的,血跡噴濺到了幔帳的上面,您看,血跡所在是他身長的高度,說明死者遭第一下攻擊是站立的,再看餘下的噴濺血跡,有在地面上的、有在靠地面的牆上的,也就是說明,死者那時已經倒下,但是兇手還是反覆的擊打他,雖然餘後的幾下與第一下比要輕了許多,但是也把死者的後腦被打的血肉模糊。」老仵作周通抬起身對他們兩人說。「從他的傷口看,兇器應該是一個不大但是十分沉重的東西。另外,我檢查了死者的身上,衣物與屍體有被人翻動的跡象,沒有發現死者的錢袋,大人,請看他的手。」

「有印痕,手上原來有戒指!」史無名看了一眼對李忠卿說。

「應該是被兇手拿走了,也就是說死因之一有可能就是——圖財。可是他為什麼不拿走那些棋子和那個棋盤呢?我相信就算死者身上帶再多的銀票和首飾也不及它們值錢,既然有時間殺人,應該就有時間拿走其餘值錢的東西呀!」李忠卿疑惑地問。

「也許是沒有時間了吧,撿散落一地的棋子很費時間的,忠卿,叫人把棋子撿起來,數清楚數目,看看兇手有沒有順手牽走幾顆。我呢,現在要弄清死者的身份,能包得起這麼大園子的尋歡客絕對是有錢人,你看他面朝下倒於地上,後腦都被打的血肉模糊。恩——看了他,我有點反胃,再也不想吃門外小吃鋪裡柳婆婆賣的‘雞血糊塗’了!忠卿你眼睛瞪的真漂亮!咳!快把老鴇找來問問這個人的身份。」

「回大人。」老鴇哆哆嗦嗦的湊上前來。「他是薛金薛大老爺,本地有名的富戶。」

「等一等,薛金!」史無名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忠卿,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的前任,就是那個因為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而被查辦的王縣令,記不記得在他的卷宗裡提過幾個向他行賄的鄉紳富商,其中就有這個名字。」

「我想起來了,是他,最後被罰金訓誡,看來也決非善類,但是他如何會死在這裡?」史無名轉頭望向老鴇。

「近日來薛大爺迷上了我們這裡彈琴的可人姑娘,時時往這裡跑,可是可人姑娘是賣藝不賣身的,薛大老爺便動了心思,今日花重金包下了後園,要可人一個人伺候不要隨便讓人進園,我知道他心中打的是什麼念頭,就、就決定順水推舟,今日我在前院樓上見幔帳放下,心道好事成了。過了一會兒見可人回來,我見她面色蒼白,便上前勸慰幾句,她也不理睬於我匆匆上樓,我知她心中對我怨懟也沒有怪她。後來我見她上樓去的久了怕薛大老爺不快便又催促了她幾句,她剛下的樓來回到後園時就出了這等事,小婦人現在真的好生後悔。大人,人說色字頭上一把刀,如今看此情狀小婦人是真的信了,這可人生得風流標致,狐媚動人,莫不是有客人為她吃醋拈酸,致起殺人?」

「好了!退下」史無名冷冷的開了口,他覺得老鴇的嘴臉比那血肉模糊的後腦勺更讓人倒胃口。「薛金很有可能就是在幔帳放下的那個時候被殺的,因為這亭子在園中的最高處,裡面發生些什麼在遠處是可以望見的,所以這時幔帳就成為兇手最好的掩護。」

「這老鴇雖然可惡,但是她也我們提供了死因之二——因色害命。」李忠卿補充道。

「大人,棋子都拾起來了,一共三十二枚,一枚也沒有少,真奇怪,要銀票不要金子。」衙役將撿好的棋子呈給了史無名,此時清風從門口吹來吹散了一亭的血腥之氣,史無名此時微微怔仲,立刻被李忠卿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誰第一個發現現場的。」史無名揉揉發痛的肋骨問身邊的衙役。

「是薛府的家丁張方、紅袖招的柳可人還有送酒的丫頭小環。」衙役回答道。

「三個人一起發現的?奇怪,先把他們叫上來吧!」

張方是一個二十七、八歲左右的中年人,相貌清癯,言辭有禮,他身著一身皂色的家丁服,更顯得精明幹練。

柳可人二十出頭,人如其名是個可人兒,她雲鬢高聳、額飾花鈿、鳳眼櫻唇、光彩照人,此時她將自己緊緊地裹在一件玄色的斗篷裡,好像將斗篷抓的越緊,越會讓她有一絲絲的安全感。

而丫頭小環站在一旁也是瑟瑟發抖,她才十七、八歲,眉目並無出眾之處,她只是一個粗使丫頭,身上穿著在廚房中幹活的耐磨耐髒的黑色粗布衣服。

「你們三人一起發現屍體的?」

「是。」三人回答道。

「既然如此,你們一個個將情況說於本官聽,我來先來問你吧。」史無名向那個丫頭說「你應該是丫頭小環,但是我見你的裝束應該不是伺候這裡客人的丫頭吧,那你為什麼會到此來送酒?」

「回大人的話,民女是廚房裡的丫頭,正如大人說的,為客人拿酒並不是我的分內事,我當時是正好如廁經過後園,被站在亭外的張方瞧見,他就說薛大爺要與林姑娘飲酒對弈,要我去取一壺酒。可當奴婢來送酒回來時,一進亭子就看見了薛大爺的屍體,我當時嚇得把托盤扔掉在地,尖聲叫了起來。而隨後柳小姐與那位薛府的家丁就出現在我身後,當時我們都十分慌亂。」丫頭小環答道。

「等一等,你說當他們要酒的時候,薛金、張方、林姑娘都在這亭中,可是為什麼當你送酒回來他們二人卻會出現在你身後?」一直低頭聽小環陳訴的史無名抬起頭來「小環,我們一步一步的來,那時在要酒時你們每個人在哪裡、在幹什麼?」

「那時林姑娘正在石桌前彈琴,薛大爺就坐在她的對面聽琴,張方站在亭外。」

「你在哪兒?」

「民女在靠近那個進後園月門的地方。他——」小環指了指張方「喊了我一聲,我就往亭子前走了幾步。」

「從亭子到後園月門,距離大約有六七十步吧,當時你能看見他們幾人幹什麼也就是說,當時這幔帳是隨風飄揚的?」

「恩——是。」

「那麼小環,當你回來的時候,這四周的幔帳就是現在這樣固定好的嗎?」

「是。」

「那就不對了,你身在此地,應該明白這幔帳放下的時候意味著什麼,林姑娘與薛金可能就在此中,你怎麼可能隨便就進入這亭子呢?」

「回大人,因為小環知道當時林姑娘並不在亭子中。」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要走的時候天起了一陣風,我在園子口聽見林姑娘起身來說要回房去添件衣服,薛大爺也沒有阻攔,我看見林姑娘與我前後腳一起出了後園。而我取酒回來時,還聽見媽媽在催促林姑娘快些的聲音。我當時心中還在想,林姑娘真是個金貴人,一件衣服竟然挑了這麼久!」

「這麼久是什麼意思?」

「奴婢剛剛說過,取酒這件事是我偶然遇到的,實際上我在廚房裡還有工作。我在拿酒時,那個張方突然又跑過來瘋言瘋語,與我糾纏了好一陣才走,我又突然想起自己還燉的東西,又回了廚房一趟才去送酒,這時已經過了有一陣子了。」

「也就是說你與林姑娘走時,亭子裡的人是張方與薛金。」李忠卿那懷疑的如箭一般的目光馬上盯住了張方。

「大人,您可別這麼看我,我走的時候我家老爺可是活的好好的,林姑娘可以作證,大約林姑娘快出園子時候,我家老爺就催促我去看看酒,然後我也出了後園,這一點林姑娘也看見了啊!」

「是,兩位老爺,他確實是在我之後出了園子,那時我看見薛大爺正站在桌邊拿著一枚棋子在看。」柳可人說起話來嬌嬌軟軟,有吳音儂語的味道。

「你還看得見他,說明幔帳還是散放的。」史無名說,「順便問一句,聽柳小姐的口音可是揚州人?」

「小女子確實祖籍揚州。」柳可人點點頭。

「揚州是個好地方啊,古人說的好……」

「咳,照你們三人所說的,你們三人的離去是前腳跟著後腳,而丫頭小環才剛剛走,你家老爺為什麼就催促你去看酒,這好像不太對吧?你家的主人是這裡的常客,如何不知道取酒要多久,何必急急趕著你去?」李忠卿打斷了史無名的話「聽老鴇的意思,薛金今日對林姑娘志在必得,想來也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手段,他與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在酒裡?還是——你自己有什麼企圖,比如說你完全可以趁林姑娘看不見再偷溜回去,殺死你家老爺。」

「大人!」張方一聽此言慌的跪了下來「不敢欺瞞大人,企圖確實是有的,正如大人所言,老爺要我在酒裡偷偷下藥,叫丫頭小環拿酒只是怕林姑娘起疑,我隨後就去了酒窖,故意與小環糾纏了一會兒,偷偷的下了藥後就讓她去送酒了,這一點小環可以作證。我故意在前面遊蕩了一會兒,這點前面有許多人都可以為我作證,後來我在前院樓上望見亭子的白幔已經放下,我以為老爺已經得了手,就想到自己也去逍遙一會兒,可是下得樓來我竟然發現小環正端著酒向通往後園的月門走去,我心上吃驚,想跟過去看看,而這時有人從背後叫我,我回頭一看竟然是柳小姐,大人們可以想象我當時是有多麼驚訝,我與柳小姐便跟在小環的身後到後園,只見她剛要進亭就把手中的托盤一扔然後失聲驚叫,然後我們就一起發現……還有大人,天可憐見,老爺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為什麼要殺死我老爺,要知道老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

「啪」一個巴掌打在了張方的臉上,史無名聽的正入神被嚇了一跳,只見柳可人眼噙淚花,纖手顫抖,憤怒地指著張方「你們這些禽獸!我——」史無名急忙示意衙役攔開柳可人與張方。

「柳小姐,你先冷靜,他所說的事實是這樣嗎?」李忠卿轉過頭來問柳可人。「我想問柳小姐在房中為什麼會耽擱了那麼久?」

「回二位大人,女子換衣上妝本來就是很花時間的,尤其是小女子還特別想磨蹭時間的時候,小女子對這位薛金薛大爺心中並無好感,他一再苦苦相纏,名為聽小女子彈琴,實則另有他圖,今天讓小女子覺得尤其不對勁,女兒家的這方面的感應總是準的。」柳可人冷冷的回答他。

「難不成你因為他一再苦苦相纏如今又欲對你不軌,你就殺了他?」

「大人說笑了,在這個煙花之地,哪一位來的老爺少爺不是來找樂子的、手腳不揩油的?姐妹們哪一個對來的客人是心中真有好感呢?我其實對每一個來買笑的臭男人都恨之入骨,但您總不能說為此民女就有可能會把他們所有人都殺了吧。」

「呵呵」看見李忠卿吃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史無名心情頓時一陣大好,臉上的笑意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見到史無名的神情,李忠卿的表情只是愈加嚴肅如同一張桐樹木板,回頭問張方:「那副象棋可是你家老爺的?」

「回大人,那是我家老爺的祖傳之寶——玉盤金棋,平日裡老爺從不輕易示人,但是為了討柳小姐歡心,特意從家中帶來了此物要與柳小姐下棋,可是現在……」張方垂下眼皮。

「你家老爺出門一般帶多少財物?」

「一般來說再多也不過幾百兩銀票吧,這是小縣城也不是外出做買賣所以一般不會多帶財物外出。怎麼!大人,老爺的銀票不見了嗎?莫不是有人為財起意殺了老爺?」

「那就不是你操心和思慮的範圍了。」史無名開了口,吩咐衙役將這裡收拾好的證物都帶回縣衙,又叮囑一干人等不得隨意離開本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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