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鐵燕夫人

圓月彎刀 古龍 第2頁,共2頁

今年她才十六歲。

十七歲正是最喜歡做夢的年紀,每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部難免會有很多美麗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樣。

"圓月山莊"這名字本身就能帶給人很多美麗的幻想。

所以她看到丁鵬派專人送去的請帖時,她的心就動了——

美麗的圓月山莊,來自四方的英雄豪傑、少年英俠。

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可是她知道她的父親絕不會讓她來的,所以她就偷偷地溜了出來。

她以為她能瞞過她的父親,卻不知道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瞞得過謝曉峰。

他並沒有阻止她。

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做出過很多被別人認為是"反叛"的事。

他知道大多的約束和壓力,反而會造成子女的"反叛"。

可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兒要單獨在江湖中行走,做父親的總難免還是有點不放心。

幸好住在他們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鵬的約,他正好託商震照顧她。

有這麼樣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顧她,當然是絕不會出事的了。

何況還有田一飛。

田一飛當然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能接近她的機會,更不會讓她吃一點虧的。

所以謝曉峰已經覺得很放心。

他想不到魔教中居然還有人在江湖走動,更想不到鐵燕夫妻會有個好色的兒子,居然會偷看女孩子洗澡。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天氣很冷。

她要客棧的夥計燒了一大鍋熱水,在房裡生了一大盆火。

她從小就有每天洗澡的習慣。

她把門窗都閂了起來,舒舒服服地在熱水裡泡了將近半個時辰。

正在她準備穿衣服的時候,她忽然發現有人在外面偷看。

她看到門底下的小縫裡有一雙發亮的眼睛。

她叫了起來。

等她穿好衣服衝出去的時候,田一飛和商震已經把偷看的那個人困住了。

這人是個斜眼瘸腿。又醜又怪的殘廢。

這種人面對著女孩子的時候很可能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部沒有,但是有機會偷看時卻不會錯過。

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武功居然還不弱,商震和田一飛兩個人聯手,居然還沒有把他制住。

於是她就給了他一劍。

她手裡剛好有把劍,她剛好是天下無雙的劍客謝曉峰的女兒。

當時就連商震都沒有想到,這淫狠的殘廢竟是魔教長老的獨生子。

一個玉潔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麼受得了這種侮辱!

無論對誰來說,她殺人的理由都已足夠充分。

丁鵬道:"我本來早就應該來的,可是我一定要先將這些事全部調查清楚!"因為他是這裡的主人。

他處理這件事,一定要非常公正。

丁鵬又道:"要問清這件事,我當然一定要先找到謝姑娘。"鐵燕夫人造:"你已經找到了她?"

丁鵬道:"我也不知道商堡主將她藏到哪裡去了,這裡可以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所以我才會找了這麼久。"他接著道:"幸好商堡主來得也很匆忙,對這裡的環境又不熟,能找到的藏身處絕不會大多,所以我總算還是找到了她。"要在這麼大的莊院中找一個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容易。

可是他卻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連一點困難都沒有。

鐵燕夫人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鄉下大孩子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他實在遠比他外表看來厲害得多。

丁鵬道:"我知道商堡主是絕不會把她交出來的,他受了謝先生之託,寧死也不會做這種事。"鐵燕夫人冷冷道:"你當然也跟他一樣,寧死也不肯說出她在哪裡?"丁鵬道:"我用不著說。"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著道:"我已經把她帶到這裡來了。"這句話說出未,每個人都吃了一驚,就連鐵燕夫人都覺得很意外。

他一刀割斷梅花的咽喉,為的當然是不讓梅花說出謝小玉的下落。

可是他自己卻將她帶來了。

水閣有門。

他推開門,就有個看來楚楚動人的女孩子,低著頭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有淚痕,淚痕使得她看來更柔弱、更美麗。

只要看過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個多麼乖的女孩子。

像這麼樣的一個女孩子如果會殺人,那個人一定非常該死。

丁鵬忽然問:"你就是謝小玉姑娘?"

"我就是。"

"前天你是不是殺了一個人?"

"是的。"

她忽然抬起頭來,直視著鐵燕夫妻:"我知道你們是他的父母,我知道現在你們一定很傷心,可是如果他沒有死,如果我還有機會,我還是會殺了他。"誰也想不到這麼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會說出這麼剛強的話來。她身子裡流著的畢竟是謝家的血,這一家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會低頭的。

自從她和丁鵬出現了之後,鐵燕夫人反而鎮定了下來。

一個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正如統率大軍決戰於千里外的名將,到了真正面對大敵時,反而會變得特別鎮靜。

她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冷冷地道:"你一定要殺他,是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事,他該死?"小王道:"是。"

鐵燕夫人道:"殺錯人的人,是不是也該死?"小玉道:"是。"

鐵燕夫人道:"你若殺錯了人呢?"

小玉道:"我也該死。"

鐵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說不出的淒厲可怖,忽然大吼:"你既然該死,為什麼還不死!"淒厲的笑聲中,刀光已閃起,一刀往小玉頭頂上劈了下去。

大家都看過她這一刀。

一刀劈下,這個溫柔美麗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兩半。

誰部不忍再看。

有的人已扭轉頭,有的人閉上了眼睛。

想不到達一刀劈下後,竟好像完全沒有一點反應,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大家又忍不住回頭去看。

謝小玉居然還是好好地站在那裡,連頭髮都沒有被削斷一根。

鐵燕夫人那柄薄如蟬翼、吹毛斷髮的燕子刀卻已被架住,被丁鵬架住。

兩把刀相擊時,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兩把刀競好像忽然被粘在一起。

鐵燕夫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額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

丁鵬看來卻還是很從容,淡淡他說道:"這是我的家,他們都是我的客人。只要我還在這裡,誰也不能在這裡殺人。"鐵燕夫人厲聲道:"該死的人也不能殺?"

丁鵬道:"誰該死?"

鐵燕夫人道:"她該死,她殺錯了人。我兒子是絕不會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來求我兒子去看,我兒子也不會看。"她又發出了那種淒厲而可怖的笑聲,一字字道:"固為他根本看不見!"這種笑聲實在教人受不了,連丁鵬都聽得毛骨驚然,忍不住問:"他怎麼會看不見?"鐵燕夫人道:"他是個瞎子!"

她還在笑。

笑聲中充滿了悲傷、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像是一條垂死的野獸在嘶喊。

"一個瞎子怎麼會偷看別人洗澡?"

小玉彷彿連站都站不住了,整個人都幾乎倒在丁鵬身上。

丁鵬道:"他真的是個瞎子?"

小玉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鐵燕夫人造:"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別人知道。"她的聲音更淒厲:"所以他們不但殺了他,而且把他的臉都毀了。"小玉蒼白的臉上已全無血色,顫聲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直石像般站在那裡的鐵燕長老,忽然一把將商震提了起來。

他好像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商震倒下去的地方明明距離他很遠。

可是他一伸手,商震就被他像提口破麻袋一樣提了起來。

商震看來明明已經死了,現在卻忽然發出了痛哭般的呻吟。他根本沒有死。

他故意挨那一拳,只因為他要乘機裝死,因為他知道他能捱得起孫伏虎的一拳,卻絕對沒有法子捱過燕子雙飛的一刀。

鐵燕長老道:"我看得出你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什麼事你都肯做。"商震不能否認。為了要活下去,他已經做出了很多別人想不到他會做的事。

鐵燕長老道:"你應該知道,魔教的天魔聖血膏是天下無雙的救傷靈藥。"商震知道。

鐵燕長老道:"你也應該知道,無魔搜魂大法是什麼滋味。"商震知道。

鐵燕長老道:"所以我可以教你好好地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商震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忽然嘶聲道:"我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鐵燕長老道:"那天在門縫下面偷看謝小玉洗澡的是誰?"商震道:"是田一飛!"

商震流著淚,說出了這故事另外的一面。

"那天天氣很冷,我想要夥計送壺酒到房裡來,剛走出門,就看見田一飛伏在謝姑娘的門下面,那時候謝姑娘正好也發現外面有人在偷看,已經在裡面叫了起來。""我本來想把田一飛抓住,可是他已經跪下來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毀了他一生。""他還說,他一直在偷偷地愛慕著謝姑娘,所以才會一時衝動,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我跟他的姑母本來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這種事的。""所以我的心已經軟了,想不到我們說的話,竟被另外一個人聽見。""那人是個殘廢,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田一飛一看見他,就跳起來要殺他滅口。""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極高,田一飛竟不是他的對手。""我不能眼看著田一飛被人殺死,只好過去幫他。""但是我可以發誓,我絕沒有要殺人的意思,絕沒有下過毒手。""那時候謝姑娘已經穿好衣服衝出來了,田一飛生怕他在謝姑娘面前將秘密揭穿,故意大聲呼喊,所以他才沒有聽見謝姑娘刺過去的那一劍。"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個瞎子,更不知道他是鐵燕公子。""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這是個令人作嘔的故事,說完了這故事,連商震自己都在嘔吐。

為了要教他繼續說下去,鐵燕長老已經教他吞下了一勺天下無雙的續命救傷靈藥"天魔聖血膏"。

可是現在他又吐了出來。

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貴如王侯的五行堡主,此刻在別人眼中看來,已不值一文。

商震忽然又在嘶喊:"如果你們在我那種情況下,是不是也會像我那麼做?"沒有人理他,可是每個人都已經在心裡偷偷地問過自己——

我會不會為了飛娘子的侄兒犧牲一個來歷不明的殘廢?會不會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將這秘密說出來?

誰也沒有把握能保證自己在他那種情況下不會那麼做。

所以沒有人理他,沒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園為每個人都生怕從他身上看到自己。

商震的嘶喊已停頓。

不想死的人也會死,越不想死的人,有時候反而死得越快。窗外冷風如刀,每個人手腳是冰冷的,心也在發冷。

鐵燕長老臉上卻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冷冷地看著丁鵬,冷冷道:"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兒子當然也是。"丁鵬道:"我知道。"

鐵燕長老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漢們都認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該死。"丁鵬道:"我知道。"

鐵燕長老道:"我的兒子是不是也該死?"

丁鵬道:"不該!"

他不能不這麼說,他自己也被人冤枉過,他深深瞭解這種痛苦。

鐵燕長老道:"你是這裡的主人,你也是我近五十年來所見過的最年輕的高手,我只問你,在這件事中,該死的人是誰?"丁鵬道:"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

鐵燕長老道:"還沒有。"

他的聲音冰冷:"該死的人還有一個沒有死。"謝小玉忽然大聲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她蒼白的臉上又有了淚痕,看來是那麼悽楚柔弱,彷彿連站都站不穩。但是她絕不退縮。

她慢慢地接著道:"現在我已經知道我殺錯了人,殺錯了人的都該死。"鐵燕長老道:"你準備怎麼樣?"

謝小玉沒有再說話,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她忽然從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奪目的短劍,一劍刺向自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