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老夫在與希元商談時便已經意識到了最終的苗頭會指向我。」杜杞沉聲道,「這畫上的‘士人’是吳越王,而皇帝將此畫賜予我,便是要我效仿錢氏的治理之道。所以從一開始異象出現之時,我便預感到了一切。只是這種明知會有災禍臨頭卻不知何時降臨的感覺,著實令人不安。老夫更沒有想到的是,那個身在府中的內應,竟然是我最信任重用之人。」
周珩沉默了,目光轉柳音離刀下的唐芊語。
「我與你為故交,可我忽略了人總會變。」陳佐堯說,「也許你跟世叔並未有任何私人恩怨,甚至在做這一切之時有些於心不忍。但嫂夫人卻是帶著堅定的殺意而來,你幫她佈局,應該是出自於兒女私情。至於這個局,現在已經很明瞭了,裝神弄鬼地抗議大宋體制,攪得世叔心神不寧還想要他的命……嫂夫人,你的意圖,已經暴露了你的身份。在你家中做客時,我無意間注意到你自織的絹布和家中所保留的一些奇怪的習俗,根據這些,我判斷你應該是個蕃蠻人。世叔最大的仇家,便是當年被他誅殺的一眾叛軍。很不湊巧地是,那個和區希範一同起義並割地自立‘大唐國’,且還被推舉為‘大唐荔波帝’的一方酋長蒙趕,也是蕃蠻人。」
「不錯!唐芊語是我在中原的化名,唐,便是取自阿爹的國姓!」唐芊語咬牙切齒地說,「吾本乃蒙家遺女,當年兵荒馬亂,阿爹一心向往宏圖大業,為求安穩孃親帶我到江南避難。宜州之役後,兵將難擋阿爹的大軍,知州便上報了朝廷。皇帝派杜杞為宣諭使,調集中原各州兵力南下鎮壓。荔波環江,山高林密,在進攻無用之下,杜杞老賊改換對策,以招安之名邀阿爹出山談判,沒成想這竟然成了一場鴻門宴!阿爹一行八百多將士均被誅殺,阿爹的屍骨被老賊剁成了肉醬!更可惡的是還分成了小包,分給荔波百餘寨的寨民,強令寨民儲存,破壞了我部族不受死人入寨的大忌,令阿爹死無全屍!孃親得知此事悲痛成疾,不日便隨阿爹去了。這樣的惡氣,你叫我怎能容忍!」
「謀逆之罪,罪有應得!老夫這是給後人以驚醒,你為何執迷不悟!」杜杞面帶慍色道。
「國恨家仇,不得不報!」唐芊語瞪著雙目,卻流下兩行清淚來。
「所以你接近伯雍,並嫁與了他,還為此給他生了個女娃。目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夠刺殺世叔?」陳佐堯皺眉問道。
唐芊語與周珩對視一眼,「與伯雍動了真情,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我本與區正辭之孫早有婚約,他身在西南謀劃復仇大計,我在江南等待他攻下西南腹地,兵馬直驅江南好與他做接應,一同殺了杜杞老賊。可沒成想接到他的最後一封書信,卻是大計落空,我們所做的一切準備都因杜杞老賊的再次捲入而前功盡棄,我發誓一定要殺了他!也就是在此時,伯雍發現了我與區承厚的書信往來。我與他夫妻一場,不想他深情錯付,便將一切都告知了他。他聽後非但沒有責怪於我,還答應幫我想辦法。伯雍,是我害了你……」
周珩無奈地笑了笑,「你可是靈兒的孃親啊,唉,事到如今,說著些還有何用……原本我的計劃天衣無縫,給杜杞一記當頭棒喝,再取他性命,然而趁亂帶著芊語和靈兒遠走高飛。可我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希元你會因為那一樁小案子而留下來。」
「或許你早該殺了我。」陳佐堯看著他說。
「我做不到。」周珩神情苦楚,「我本與杜相公無冤無仇,可自古忠義難兩全,為了我的家人我不得不這樣做……」
「好一句‘自古忠義兩難全’。」
一個渾厚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一行人聞聲看去,只見清照禪師步履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禪師。」杜杞微微頷首。
「恭喜杜相公,你心結已解。」禪師笑道。
「如禪師所言,‘人在局中,局破之日,心結當解’,果然應驗。」杜杞說,「如今真相已經水落石出,前塵往事也已塵埃落定,老夫高枕無憂矣。」
「高枕無憂?非也。杜相公心中的結解了,但命中的劫,解不掉。」清照禪師的話音還未落,他忽然抬袖朝著杜杞所在的方向甩了一下。
數根銀針飛出,刺中了杜杞的脖頸。
杜杞悶哼一聲,捂著脖頸倒地不起。
「禪師,你……」陳佐堯等人被突如其來的事件驚嚇道,正欲質問時,突然有數枚迷煙彈落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