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維克多緩緩地抬起頭,神情傷痛地望向他。
蘇煥點了點頭:「那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回房間休息了,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很累。」
「嗯,好好休息吧,葬禮那天,會更辛苦的。」維克多的眼神稍稍放軟了一些。
蘇煥簡單地應了一聲,又與艾伯特寒暄了幾句,便轉身出了會客廳。
然而回到房間,關上門,他卻一夜未眠。
躺在床上,黑暗中悽清的氣息纏繞在四周,慢慢地滲進身體,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有很多紛亂的影像掠過腦海,睜開眼睛也是如此。
他細細回想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從朱蒂所講的故事,到當年那樁迷霧重重的車禍,再到姐姐的屍檢結果……可以說,每件事裡都充滿著挑動神經的意外,但又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包括姐姐的屍檢結果也是這樣,他早料到那份報告不會有異常,自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但越是這樣,就越讓人起疑心!尤其是維克多,他置身於兩件命案之間,卻可以全身而退,史蒂芬妮的永遠消失更是讓他將兩大財團牢牢攥在手中,成功登上鑽石大王的寶座,這本身就是理由充分的犯罪動機。
只是缺少證據而已!
輾轉反側了許久,最終還是無法入眠,蘇煥下床拉開了窗簾,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在他的臉上照出陰影。
迎面而來的夜風在一瞬間使他浮躁的心情冷靜了許多。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從細節入手,儘快找出破綻,但是史蒂芬妮已死,事發時的那輛本田轎車又沒有真實牌照,如此,唯一的線索就只剩下與之相撞的那輛大卡車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根據車禍檔案裡的地址,找到了那輛大卡車所在的物流公司。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那裡早已是人去樓空,單看大樓外斑駁的圍牆和生鏽的鐵門,就知道已經荒廢了很久。
正當他徘徊在大樓外,一籌莫展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一個佝僂的身影,看樣子,像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他眼眸一亮,立刻迎上去,將那名老者喚住,並詢問道:「老人家,您知道這座大樓裡的物流公司嗎?它主要是搬遷了,還是倒閉了?」
老人抬起頭望了他一眼,面露疑惑之色:「不是搬遷也不是倒閉,是老闆自己把公司關掉移民了,都差不多十年了,你怎麼這麼久還來找他?」
關掉、移民、十年……這幾個字令蘇煥全身一震!
也就是說那場車禍發生不久,這家公司的老闆就關閉了公司。可是區區一樁車禍,也不至於影響整個公司的運作吧,更何況老闆居然還離開了開普敦,遠走異國他鄉!
這實在有些太不同尋常了。
蘇煥心底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卻也摻雜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彷彿在迷霧重重的困境中看到了一縷希望的曙光。
回到市區,他立刻聯絡喬治,請他幫忙找出這家物流公司老闆的詳細檔案,經過調查,又一個驚人的訊息浮出水面:原來這名老闆在移民澳洲兩年後,就遭到謀殺,全家五口都被槍殺於家中,一個活口也沒留下,這樁血案當年還震驚了整個澳洲社會,而且殺手至今仍然在逃,身份成謎!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照射進來。
蘇煥坐在喬治的辦公桌前,靜靜地聽著他在說話。
「血案發生在聖誕節前夜,當時受害人一家正在享用聖誕晚餐,兇手由後門進入當場射殺了在場所有的人,等到鄰居驚聞槍聲趕來時,兇手已經逃之夭夭。據當地警方排查分析,這家人平時為人低調,鄰里關係也都非常不錯,基本上沒有與人結仇的可能,因為懷疑兇手不是本地人甚至本國人,應該是受害人在移民澳洲之前就結下的恩怨,甚至他的移民都可能與此事有關。」
「當時現場就沒有任何目擊者見過兇手的樣子嗎?」聽完喬治的敘述,蘇煥緊緊擰起了眉。
喬治對著檔案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案發當天是平安夜,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家中與家人團聚過節,街上的店鋪也都關門,所以沒有任何人見過兇手,只有受害人住家路口的交通監視器拍到一個很模糊的影子,可是單憑這個影子,根本不足以確認兇手的身份。」
「能給我看看那個影子嗎?」蘇煥的肩頭微微一動。
「行,我馬上讓澳洲那邊傳真過來。」喬治說著,便拿起了電話,按下一連串號碼。
大約十幾分鍾後,傳真機上傳來一陣沙沙的響動,接著,掉下一張漆黑斑駁的影像。
蘇煥接過傳真紙一看,眼神立刻像是被釘住一般,有一種將要窒息的凝滯。
儘管紙上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五官都看不清楚,可蘇煥的心裡還是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彷彿是某種感應,他確信他見過這個人。
那天,貧民窟的小巷裡,同樣的陰影,同樣的輪廓,他沉浸在黑暗中的詭異氣息至今仍然纏繞在腦海深處。
蘇煥的手死死捏住傳真紙的邊角,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我想我見過這個人!」突然間,他猛地脫口而出。
「什麼?」聽到這話,就連喬治也吃了一驚。
「我馬上畫出他的畫像,你根據畫像去查資料庫!」蘇煥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說。
「好……」喬治與他對望一眼,目光裡依然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又過了幾小時,經過一番專業的對比分析,那個神秘人終於裉去了縈繞周身的迷霧,從黑暗中悄然浮現。
弗爾拉·瓊斯,南非白人,1976年出生於開普敦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
1994年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從高中畢業,進入南非最好的大學--開普敦大學學習經濟管理,後又申請到全額獎學金,前往美國哈佛進修碩士學位,學成歸國之後,就進入威蒂亞珠寶集團工作,僅短短三年時間,就破格提升為總裁助理……而這家珠寶集團的總裁,不是別人,正是維克多·朗亞!
看似千頭萬緒、凌亂不堪的一團亂線,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線頭。
蘇煥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漆黑無盡的夜路上看到一抹點亮夜空的星光,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像燃燒一般沸騰起來。
不過他知道現在還不到真正該激動的時候,於是穩了穩心神,繼續翻看電腦資料庫中的資料。
更多的巧合還在後面。
這名維克多身邊最得力的助手,集團內風光無限的紅人,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居然在2000年初突然辭職,算算時間,正是史蒂芬妮失蹤前後。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在辭職之後,曾經將一大筆錢經過匿名戶頭轉給那家物流公司的老闆,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確實相識,他也很可能就是曾經出現在澳洲,被交通監視器拍下輪廓的殺人兇手!
如果這一切成立的話,那起使史蒂芬妮致命的車禍就絕對不是巧合,而是人為製造的陰謀!
先是收買物流公司的老闆,讓他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指使手下駕駛大卡車撞向史蒂芬妮,再給他一大筆錢,讓他遠走高飛,等事情平息以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將一切處理得乾乾淨淨。
真是一場「完美」的計劃!蘇煥屏息而嘆。
然而,單憑弗爾拉個人的能力,根本不足以策劃如此巨大的陰謀,他背後的老闆恐怕才是真正的陰險家,他在史蒂芬妮死後所獲得的利益更是不言自明的!
人性果真是世間最骯髒不堪的東西,什麼愛情、婚姻都是虛偽的表象,名流富豪的感情更是摻雜了太多世俗虛假的氣息,就像是一張花哨的糖紙,看似色彩鮮豔、充滿誘惑,但裡面包裹的可能是劇毒的毒藥!
想到這裡,蘇煥閉上眼睛,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寒意,整個人彷彿深陷在無邊的冰冷黑暗裡。
空曠的辦公室裡,寂靜得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胸口翻絞的情緒稍稍平穩了一些之後,他緩緩抬起手,不動聲色地將近有資料收集起來,對喬治說要拿回去研究,卻沒有將這一系列驚人的發現告訴他。
他的心裡另有一番打算。
離開辦公室,天早已黑了,一輪彎月掛在天空,四周寂靜而又冷清。
蘇煥腳步匆匆地邁下辦公樓前的臺階,一步不停地朝前走著。
然而,就在這時--
身後突然吹過一陣陰森的冷風,一個白影像閃電般飛快地掠過。
蘇煥心中一凜,立刻回過頭來,卻發現身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難道是幻覺?他恍惚了一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如霜的月光拉長在臺階上,漆黑的影子,彷彿是有生命般,在微微地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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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豔陽高照,浮雲淡薄,耀眼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撒下一地碎金,萬物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濃郁的香氣。然而,海邊的聖母大教堂卻顯得肅穆異常,雖是白天,這裡卻昏暗得點滿了燈燭,窗外明媚的陽光被巨大的玻璃窗完全阻擋,就連時間彷彿也被封鎖在密閉的空間裡,如同萬米之下的深海。
維克多身穿一襲黑色西裝,跪在莊嚴的聖壇前,右手在胸前划著十字,口中默默唸叨:「仁慈的聖母,請庇佑我的愛人,為她開啟通往天國的大門,讓伊甸園的聖光照耀著她,重獲永恆的新生……」
在他面前,放著一具透明的水晶棺,裡面靜靜躺著一名美麗的東方女子,緊閉的眼眸上覆蓋著幽黑柔軟的長睫,周身被盛開的百合花環繞著,如同沉睡的天使。
她,就是維克多的妻子,蘇煥的姐姐--蘇潔薇。
就在維克多閉著眼睛,虔誠地為亡妻祈禱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腳步聲,接著,一個修長的身影傾斜地映在聖壇前的臺階上。
「是蘇煥嗎?」維克多並未回頭,眼睛卻似乎能看見身後的一切。
「你不配跪在為裡為我姐姐祈禱,你也沒有資格為她舉行葬禮!」蘇煥的聲音冰冷如鐵,甚至瀰漫著強烈的恨意。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維克多的脊背一僵,聲音卻還維持著沉靜。
「我倒要反問你,為什麼你的兩任妻子都不得善終,你卻能在鑽石大王的光環下得到權勢、名利和世人的景仰,你究竟對她們做了些什麼?」蘇煥眼神冰冷,語氣裡帶著嘲諷。
「我不懂你的話。」維克多這才緩緩轉過頭,「我知道你這幾天一直在暗中調查我,我沒有任何動作,保持沉默,就是因為我相信清者自清,我沒有做任何傷害妻子的事,我問心無愧!」
蘇煥冷笑一聲道:「那恐怕是因為你自以為將一切做得乾乾淨淨,不會讓人抓住把柄,你別把我想得和當年那些警察一樣蠢,我手上已經有確鑿的證據,你跑不掉的!」
說著,他亮出了手上的檔案袋。
「念在你曾經是我的姐夫的分上,只要你老實說出我姐姐自殺的真相,我可以酌情考慮網開一面,不然,我立刻將你謀害史蒂芬妮的證據交給我在開普敦的同事,讓他們重啟調查!」
「你這麼說,完全是對我的侮辱!」維克多繃起面孔,慢慢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我沒有謀害史蒂芬妮,更沒有謀害你的姐姐,相反,如果可能,我甚至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去換取她們的生命!」
眼見維克多還是這麼頑固,蘇煥只覺得一股火氣湧上心頭,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拿起手機,厲聲道:「那這番話,你還是留到國際刑警的辦公室去說吧!」
維克多頓時怔住,片刻,唇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你真的打算把我交給警方?」
「你以為我在說笑嗎?」蘇煥瞥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按下第一個按鍵。
維克多的目光黯然,原本就顯得落寞憔悴的面孔更是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帶著深深的隱痛,難以置信地注視著蘇煥。
蘇煥一面與他對視著,一面又接連按下第二個、第三個按鍵……維克多僵直在站在他的對面,仍舊是一言不發。
「你這個時候改變主意,還來得及!」蘇煥沒料到維克多居然如此沉得住氣,心底的恨意進一步發酵,就連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都因為過於用力而浮現出青白的顏色。
維克多將目光拋向聖壇上的棺槨,依然還是那句話:「我沒有殺害薇,我是愛他的!」
蘇煥眼神一凜,抿緊嘴唇,用力地按下最後幾個號碼。
電話通了。
寂靜的教堂內迴盪著悠長的鈴聲。
「只要他們一接電話,我就會把一切真相全都說出來,包括那起戲劇化的車禍,還有澳洲的謀殺案……你不要後悔!」蘇煥鋒利如刀的聲音,在教堂上空盤旋迴蕩。
「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呢?虧我還把你當成親人一樣看待!」維克多無奈而又傷痛地搖著頭,覺得胸口一陣憋悶,幾乎快要窒息了。
居然被愛人的弟弟當成了殺人兇手,就好像有人在他流血的心臟上又狠狠地插了一刀!
與此同時,手機那端傳來接線員的聲音:「您好,這裡是國際刑警開普敦分部……」
蘇煥剛要開口說話,遠處卻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等一下!」
拿著手機的蘇煥不由得一怔,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教堂的入口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西裝,金髮藍眸,正是維克多的前助理弗爾拉·瓊斯,女的是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有著一襲柔軟如緞的捲髮,水晶般精緻美麗的面孔,淡褐色的眼睛裡瀰漫著如水一般淡淡的落寞,顯得既清澈又詭秘,彷彿能在不知不覺間,穿透你的靈魂。
在見到這名女子的時候,維克多的面孔陡然蒼白起來,眼眸好似充血一般猛地瞪大,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蘇煥望了望突然闖入視線的兩名不速之客,又望了望維克多,眉頭蹙起,沉聲問:「她是誰?」
「她……她……」維克多的嘴唇一翕一合,卻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隔了許久,又將如膠的目光停在女子的臉上,如見鬼一般,「你……你……你還活著?我的上帝啊!這絕不可能!」
女子沒有回答維克多的話,卻轉頭靜靜地對蘇煥說:「先把電話放了吧!維克多確實不是你想的那樣,讓我來告訴你一切的真相。」
她的聲音如魔咒,竟讓蘇煥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機,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愕然地凝視著她:「你到底是誰?」
女子將目光瞥向一旁的維克多,看著他僵硬的面孔和緊抿的嘴唇,刻意拉長聲音道:「我,是維克多的前妻,史蒂芬妮·迪菲諾。」
「你說什麼?」聽到這句話,蘇煥如同被雷擊中,渾身上下重重一顫,說不出是震驚、茫然還是疑惑的感覺在在他的眼睛裡糾結到了一起。
史蒂芬妮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是我策劃了這一切,包括失蹤、綁架、車禍……」
「為什麼?」蘇煥的心臟一陣緊縮。
史蒂芬妮神情淡漠,目光沒有焦距地望向遠方:「因為我嫁給了一個愛事業多過於愛妻子的男人,在和他結婚的最初,我原以為我會是幸福的,但得到的只是漫長的空虛和等待,這種日復一日的煎熬折磨,都快把人逼瘋了,所以我決定離開他,但絕不是這樣輕易地離開!既然他不珍惜我,我就要讓他明白,永遠地失去我,是什麼樣的感覺。所以我買通了綁匪,又製造了車禍,讓他以為我死了,其實當時我根本就不在車上!」
說到這裡,她微微仰起臉,面向聖壇上巨大的聖母雕像。
淡白色的日光透過教堂的彩繪玻璃窗低低地折射進來,在她的臉頰上投下迷離而朦朧的光暈。
恍惚中,記憶像魚一樣逆流而上,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天……就在維克多帶著五千萬美金的現鈔前來公園交換人質的時候,透過車窗,她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焦急不安的神情,心底竟隱隱升起一股快意,這個驕傲的男人,總算也嚐到了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滋味!
過去的兩年中,被他那樣忽視冷落著,每每從一個人的午夜中醒來,都像被人扔在黑暗的曠野似的,這種空虛到發狂的感覺,終於可以一次性地還給他了……接下來,就好似貓捉老鼠般的戲弄,一再地變更地點,一再地提出苛刻的要求,維克多變得越來越心慌神亂,被時間和未知的恐懼折磨著,這種痛苦卻讓史蒂芬妮猶如吸食了興奮劑一般的暢快,至少證明,她在他心裡還佔據著一個位置。
為了證明這一點,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她讓綁匪從他手中接過現金,並回到車上等待交換人質,就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她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一場調包計,坐上另一輛車悄然離去了,但維多克卻渾然不覺,一直以為她就在綁匪的車上。
接下來,就是那輛早已守候在路口的大卡車……在天崩地裂的那一瞬間,一切都被摧毀!一切都無法回頭!
紅色的火光剎那間席捲了整個世界,滾滾濃煙把原本澄淨天空籠罩得猶如世界末日……她呆呆地坐在遠處的車子裡,望著這一切,腦子亂得已經沒有辦法思考,午後的陽光化成無數光斑,迷亂地閃耀在眼前,瞳孔在強烈的光線下慢慢縮緊,眼前一片空白……她眼睜睜看著燃燒的車子在半空翻起,再重重地落下,鮮血透過破裂的車門不斷地湧出來,流成一片血河,刺鼻的腥味瀰漫在空氣裡,生命在她的眼前緩緩流逝著。
一地殘碎的碎片,沾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似乎有人在掙扎,有人在哀嚎,猶如地獄般的景象使她蜷縮在車座上,不停地顫抖。
刺眼的紅色仍在不停地蔓延,永無休止地蔓延,如同潰堤的河,無聲地流淌著……回憶真是一種痛苦!
史蒂芬妮猛地回過神來,透明的淚珠凝聚在長長的睫毛上。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瞥了一眼維克多的眼睛,又說:「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我和弗爾拉相愛了,在維克多忙於事業的那段時間,只有他陪著我,聽我說話、陪我逛街……隨著感情一天天加深,我們希望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但也知道以維克多的身份和性格決不會容許這樣的背叛,所以,以死亡的方式離開,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開始新的生活,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聽到這話,維克多臉色劇變,全身都在顫抖,險些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蘇煥也倒吸了一口冷氣,怎麼都沒料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這女人為了報復維克多,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竟然策劃了這麼大的一起陰謀……女人的心,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深不可測的黑洞。
他目光復雜地盯著面前美麗的女人:「就算你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這樣做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嗎?光是車禍事件中就死了五個,還有朱蒂唯一的兒子、澳洲的一家五口……這麼多無辜的生命,就因為你的一己私慾而枉送了性命,你就不會感到愧疚後悔嗎?」
「當然後悔!」史蒂芬妮答道,「這十年來,我沒有一天不遭受良心的譴責,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但在那個時候,我就像一隻被囚在籠子裡的困獸,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只是想要自由……想要自由而已……」
見她情緒不穩,弗爾拉連忙走上前,抱住她的肩膀,並對蘇煥說:「這一切不關史蒂芬妮的事,全部都是我做的!」
蘇煥注視著他們之間的一舉一動,當弗爾拉抱住史蒂芬妮的時候,他眼神里的光芒,就好像她是他的整個世界。他知道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她的,所以才甘心為她犯法、殺人,縱然墮入地獄也在所不惜。或許,他們真的是適合的一對,只是沒有在正確的時間、地點相遇罷了。想到這些,他的心底也不由地湧起一股惆悵。
這在這時,史蒂芬妮又輕聲一嘆道:「從你剛剛開始調查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有可能被揭穿,你果然是個細緻、聰明的年輕人,和那些警察都不一樣。昨天,看著你拿著檔案袋出了國際刑警的辦公樓,我就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原來昨晚跟蹤我的是你們!」蘇煥又是一震。
史蒂芬妮不敢與他直視,緩緩垂下了眼簾:「是的,我想了一夜,決定說出隱瞞了十年的真相,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只要你放過維克多,我會到警局自首,說出當年的一切!」
說罷,她邁開沉重的腳步,緩緩來到聖壇前,跪在聖母像的腳下,閉上雙眼,沉痛地懺悔:「仁慈的主,請原諒我不可饒恕的罪孽……」
橘黃色的燭光包圍在四周,輕輕地搖曳著,就好像是天使在空中舞蹈。
兩行透明的清淚順著史蒂芬妮白皙的面頰緩緩落下,一滴一滴浸透教堂潔白的大理石磚……蘇煥無言地注視著史蒂芬妮的背影,心底一片寂靜的空白,萬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史蒂芬妮沒有死,她的失蹤與維克多無關,那麼姐姐的死呢?難道真的像他們說的一樣,純粹只是她自己的選擇?
他默默地轉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維克多,目光中有太多的糾結。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空曠的教堂裡,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良久,史蒂芬妮又側過頭看著蘇煥,語調深沉地說:「你姐姐,真的是太可惜了。我相信維克多是真的愛她的,至少,他望著她時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當年,他也能這樣對我,我不會離開他,更不會犯下這麼多的錯誤。」
蘇煥又是一怔。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她要自殺?誰能給我答案!」他的心在一片迷霧中空蕩蕩地下沉,眼眸中充滿了悲傷的顏色。
燭光流動,迷離的光暈在空氣裡無聲無息地蔓延。
遠處聖壇上的聖母像,金光耀目,目光深邃,唇角依然是一抹永恆不變的謎樣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