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瑪麗亞又來敲蘇煥的門,說維克多在餐廳等著與他共進早餐。蘇煥沒有拒絕,換了身衣服便隨她出了房間,順著雕花旋梯來到一樓,遠遠的便看見長廊盡頭,一座宮殿般的大廳在朝陽的照耀下若隱若現,金碧輝煌,氣勢恢弘。
蘇煥跟隨著瑪麗亞的腳步慢慢走了進去,還沒進門,已經聞到陣陣誘人的香氣,放眼望去,只見精緻的雕花餐桌上整齊擺放著各色餐點,既有西式的火腿、鵝肝、薰三文魚等,也有中式的清粥、蝦餃,酥餅,配上各式水果和甜點,每一樣都精美如花朵,哪怕一道最普通的煎蛋也都費盡心思。
維克多坐在描金餐椅上,面容蒼白消瘦得如同一尊冬日風雪下的冰雕,失去了以往身為「鑽石大王」的驕陽般的光華,只留下一抹淡然淒冷的氣息,與一桌豐盛佳餚形成強烈的反差。
蘇煥緩步走到餐桌邊,未等招呼,隨侍在旁的傭人已畢恭畢敬地為他拉開餐椅,請他入座。
此時,維克多也抬起頭,強打起精神,面帶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蘇煥。昨天是你我初次見面,我本應設宴好好款待,可是家裡卻出了這麼大的事,我的心臟病又犯了,以至於怠慢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些我都明白,您不用解釋的。」蘇煥會意地說。
維克多含頷又道:「你姐姐的法醫鑑定這一兩天就會出來,然後就是葬禮,你應該會留到那時再走吧?」
「這是當然,我會留在這裡送姐姐走完最後一程。」蘇煥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麼,這期間就留在家裡住吧!反正房間很多,隨便你選,想吃什麼菜,儘管告訴廚房,他們會準備的。」維克多又說。
「謝謝您。」蘇煥回敬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我們是一家人,不用說謝!這次,若是你姐姐還在的話,我們三人一定會有段愉快的時光,在此之前,我幾乎天天聽她提到你,對你的感覺也早就像親弟弟一樣了。」說著,他讓人將一片火腿煎蛋夾到蘇煥的餐盤裡。
蘇煥拿起刀叉,看似漫不經心地切著:「能住在這裡是我的榮幸,說實話,您的莊園真的很漂亮。」
「多謝誇獎。這個莊園已有百年的歷史,我剛剛買下它時,到處都已殘破不堪,我耗費了近十年的心血,才使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說到這裡,維克多的臉上情不自禁地掠過一絲自豪的神情。
蘇煥看在眼裡,又刻意放慢聲調道:「我聽說,關於這座莊園還有一段不同尋常的故事,這裡最初的主人是一位殖民地的荷蘭將軍……」
「你聽誰說的?」未等蘇煥說完,維克多的眼底已掠過一抹驚訝的微光。
蘇煥凝視著維克多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笑著說:「是在我來這裡的途中,計程車司機說的。」
「連計程車司機都知道這個故事?」維克多玩味地勾起唇角,也不隱瞞,「確實,這座莊園是一百多年前一位荷蘭將軍為他的愛妻建造的,也有人說他的鬼魂一直徘徊在這裡,等待著妻子與他團聚。但我並不懼怕這個傳聞,也不懼怕將軍的鬼魂……」
說到這裡,他有意頓了一頓。
「因為--我就是他的後代!」
「什麼,您是那位將軍的後代?」蘇煥聽後不由得大吃一驚。
「是的,在他死後,這座莊園幾度易主,歷經了坷坎滄桑。如今,我將它接收過來,不過是完成祖上的一個心願。我相信這樣一來,他便能在天堂得以安息了。」維克多感慨地說。
蘇煥聽後皺起眉,心頭一滯。
記得瑪麗亞說過,那位將軍的妻兒在前往開普敦的途中遭遇英國艦隊,慘死海上,那又怎麼會有後代存在?
莫非維克多說的是假話,如此,他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正想著,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清脆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維。蘇煥拿起一看,原來是米朗的來電,看來他的調查有結果了!他的內心不禁一陣欣喜,轉頭對維克多說:「我吃飽了,出去接個電話,順便去花園走走可以嗎?」
「請便,就把這裡當成是自己的家。」維克多親切地說。
蘇煥微微一笑,退出了餐桌,轉身朝大門外走去。
到了門外,他一邊迅速按下接聽鍵,一邊繼續朝花園深處走去。清晨的空氣裡飄蕩著幽幽花香,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遠處一片茂盛的薰衣草花地在微風中洶湧起伏,沙沙作響。
就在此時,米朗的聲音炸響在蘇煥耳畔:「蘇,你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我能有什麼事。」蘇煥下意識地將手機拿開,並用力揉了揉耳朵,「你打電話過來,是不是要告訴我調查結果?」
「嗯。你別說,你讓我查的這位鑽石大王,還有他的前妻,都不是一般人物!不過,他好像是你姐夫吧?」米朗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絲疑惑。
「廢話少說,我要的是結果!」蘇煥沒有答他的話,卻加重語氣提高一個聲調。
「好吧,好吧。」米朗有些無奈地說,「維克多·朗亞是南非排名第一、世界排名前三的珠寶商,名下所擁有的珠寶集團市值百億,確實堪稱名副其實的‘鑽石大王’,他在十年前也的確有過一段婚姻,而他之所以能獨霸南非的珠寶市場,和這位前妻也有著莫大的關係!」
「是嘛,為什麼?」蘇煥一下子繃緊了心。
米朗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他的前妻名叫史蒂芬妮·迪菲諾,是南非大礦主比爾·迪菲諾的獨生女兒,在他名下,曾經擁有上百個鑽石礦和黃金礦,另外還有大大小小的煤礦、有色金屬礦等,而且比爾·迪菲諾英年早逝,所有財產全部交由這個寶貝女兒繼承。1998年,30歲的維克多與史蒂芬妮在巴黎的一場珠寶交易會上相識,並閃電戀愛結婚,婚後雙方企業就迅速完成了南非有史以來最轟動的一場併購案,也正是因為這起事件,維克多的企業才一躍成為南非最大的珠寶集團,此後史蒂芬妮專心在家做全職太太,再也沒有在公眾場合露面,直至兩年後她離家出走,從此音訊全無……」
聽到這裡,蘇煥內心不由得深受震撼,如此重要的一件事,為什麼姐姐從未在他面前提及,似乎她本人也被矇在鼓裡,毫不知情。
他凝起眉,語氣沉重地問:「這麼轟動的訊息,為什麼知道的人卻極少?」
米朗答道:「一來是因為史蒂芬妮為人低調,極少在公眾面前曝光;二來是事發之後,維克多的公關部門做了大量工作,封鎖一切媒體訊息,因此事件才剛上報紙就被撤下了!此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就漸漸被大眾淡忘了,似乎在很多人的印象裡,維克多還是一位未婚的鑽石王老五,而且他屬於典型的實業家,為人低調謹慎,很少有花邊新聞爆出,所以公眾自然也就不會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他的私生活上。」
蘇煥冷哼一聲,眼底深邃如夜:「維克多剛接手妻子的產業沒多久,妻子就神秘失蹤,這也未免太過於巧合了吧?」
米朗頓了一頓說:「這件事確實容易讓人產生懷疑,不過警方也曾經做過大量調查,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維克多與失蹤案有關。似乎,他的妻子是不滿意他過分執著於事業,雙方感情出現破裂才主動離家出走的。這種事情在很多企業家身上都屢見不鮮,越是擁有金錢財富的人,越難獲得美滿的婚姻,這就是所謂的有得必有失吧!」
「真是這樣倒也就簡單了。」蘇煥嘆了口氣。
如果史蒂芬妮的失蹤真的是出自她的私人原因,那姐姐的自殺又如何解釋?為什麼悲劇會接連發生在維克多的兩任妻子身上?
蘇煥咬著嘴唇,沉默不語,心緒似乎更加混亂了。
米朗見蘇煥久不作聲,又道:「關於史蒂芬妮的案子,若你還有什麼疑問,可以聯絡我們在開普敦的分部,我已經跟那裡的聯絡官喬治打過招呼了,他會盡全力配合你。」
「好的,謝謝你。」蘇煥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另外……」米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讓我查的那幾個字元,好像是古埃及文,我已經交給這方面的專家破解了,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古埃及文?」蘇煥聽後又是一怔。
「對啊!你從哪找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數字,究竟有什麼用?」米朗禁不住好奇地問。
「關於這個我也還沒有理清頭緒,等事情有結果了再告訴你。」蘇煥說著,搪塞了幾句便掛了電話,之後繼續朝花園深處漫步著。
清晨的朝陽越升越高,天邊一抹絢爛的朝霞將整個莊園浸浴在一片紅光之中,好似少女緋紅的臉頰,新鮮的色彩在庭院裡舒緩地蔓延。花園裡花團錦簇,樹影婆娑,遠處,幾座氣派的歐式建築在晨曦中若隱若現,長長的花藤從房頂垂落下來,將整片牆壁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微風拂過,花香四溢。
然而這些繁華美景都不能勾起他的興趣,他現在一心一意只想解開史蒂芬妮的失蹤之謎。
她究竟為什麼會離開維克多,離開之後又去了哪裡?
這起事件到底和維克多有著怎樣的糾葛?
如果維克多正是幕後主使,那麼姐姐的自殺肯定與他脫不了干係!
思忖許久,他最終將突破口放在瑪麗亞所說的那位前管家身上。既然是她告訴瑪麗亞關於史蒂芬妮的一切,而她又在史蒂芬妮失蹤後突然辭職,那麼,她必然知道其中的一些內幕。
抬起頭,望著陽光下盛放的花叢,蘇煥隨手摘了一把紫薇,便返身快步回到主宅。
進了大門,他看見幾名女傭正在打掃衛生,於是隨口問了句:「瑪麗亞呢?」
「她在樓上幫您整理房間呢。」其中一名女傭回過頭,恭敬地回答。
蘇煥二話不說上了樓,飛快地來到房門前,輕輕推開一道門縫,果然看見瑪麗亞背對著他正在擦拭窗臺。他側身進門,不動聲色地朝她靠近,在走到她身後的瞬間突然將手上的紫薇花從天而降塞進她的懷裡。
瑪麗亞被脹滿眼簾的花朵驚了一下,愣眼望著蘇煥,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我剛才在花園散步的時候,看到滿樹的紫薇開得正好,便摘了一把回來給你。」蘇煥微揚著唇角,俊朗的面孔上淡淡的笑容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謝謝您,蘇先生。」瑪麗亞捧著芳香燦爛的紫薇花,臉上出現了兩抹不自然的紅暈。
「別這麼客氣,更別叫我蘇先生,叫我的名字蘇煥就好!」蘇煥隨意地在窗臺上坐下,仰起頭淡淡地望著她。
「我還是先把花插到花瓶裡去吧。」瑪麗亞心跳得更加厲害了,找了個藉口便慌忙轉身。
蘇煥望著她的背影,聲音低柔如天籟:「瑪麗亞,除了送你花之外,我還想對你說謝謝。」
「謝我?」瑪麗亞回過身,一臉的怔忡。
蘇煥認真地點了點頭:「嗯。謝謝你昨晚告訴我的那些事,說實話,那些對我……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