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本作者

「別吊胃口了,快說吧!」李濤說道,語氣非常急切。

「是這樣的,」張紹光沒有直接說,反而把話扯開了,「當時芳蘭被日本人喊住,說完話後又轉身向悠悠館走去,就在這時,她摔了一跤,可她轉身轉得太快,起身又起得很慢。這些都是日本人說的。其實,她起身慢,是因為在那一瞬間,她幹了一件大事啊。所以,她不願意提及自己摔倒了的事。」

「嗯……」李濤哼了一聲,流露出內心的不安。

「那塊窗簾。」張紹光突然提高了嗓門兒,「透過窗簾下面捲起來的幾釐米空隙,她看了看文保泰。那個日本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也是透過那縫隙看見文保泰的……叫……那個沒有鬍子的……」

「土井策太郎。」

說話的二人不知道,策太郎正躲在屏風的後面,蜷著身子偷聽他們的對話呢。

「對,就是他。當時,芳蘭故意摔倒,緩緩起身的同時瞄了一眼悠悠館。那時,文保泰肯定還活著,估計正坐在石碑前準備取拓本呢。芳蘭看,是為了確定文保泰是不是在平時工作的地方。實際上,文保泰取起拓本,行動基本上就在三張榻榻米的範圍內。石碑很重,位置不會變,而且他一旦取起拓本,就極其投入,身子可以大半天都不動。因此,他肯定就在你們設計謀殺的原位。但為了謹慎起見,芳蘭還是利用時機又檢查了一下……

「當然,你可沒想到,日本人會叫住芳蘭。按照你的劇本,發現文保泰死的時候,芳蘭一定要和別人在一起才行。聽說,修古堂的老闆也曾去過悠悠館,估計芳蘭是準備和他一起謀害文保泰吧。你的劇本是這麼寫的吧?芳蘭摔倒,就是為了通知修古堂的老闆。可那兩個日本人突然轉回悠悠館,芳蘭不得已,只能改變計劃。」

「好啊,真不愧是破案的高手,這種細節你都能推測出來,我真是服了!」

「跟你說吧,芳蘭起身有點兒慢,還是從那兩個日本人嘴裡問出來的呢。」

「你調查得真仔細啊!」

「越是沒人注意的細節,越是隱藏著意想不到的線索。比如說,既然她摔倒和起身的姿勢都那麼不自然,這個行為就一定有貓膩兒,而窗簾下面又剛巧有幾釐米的空隙,不難設想,這就是為殺人而專門準備的。聯絡起來,只要稍有想象力,就能知道芳蘭在起身的同時就已經扣動機關,殺了人了。怎麼樣?我說得對嗎?」

「嗯,我無話可說了。你確實很聰明,不過現在卻做了韃虜的走狗,真是可惜了。要是成立了新政府,你肯定能受到重用。」

「不知道新政府什麼時候才能成立?」

「你這麼聰明,會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現在就不用辛辛苦苦做這種事了。」

「十年以內吧……我估計是這樣。這個可以先不聊。我問你,你是怎麼知道芳蘭殺人要扣動機關?」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在悠悠館殺人,只能用一種方法,不可能有別的。只要有人掌握了線索,她作案的事實就會被全部查出來,她就插翅難逃了。」

「是嗎?我們確實沒想到,會有你這樣善於觀察的人。」

「這隻能說你們太過於自信了。劇作家,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去過現場?」

「沒有,一次也沒有。」

「一次都沒去過,居然能設計出這樣一個方案,真不簡單啊!」

「我也是偶然想出來的。」這時,李濤覺得不必再隱瞞什麼了,乾脆痛痛快快地講出來,「有一次,芳蘭和一個去日本學過建築的人聊天兒,芳蘭問:‘混凝土是不是很結實,一般情況下剝不下來?’那個人說不是。芳蘭就告訴他,悠悠館裡的柱子是用石頭堆起來的,石塊的形狀不一,所以柱子上有大大小小的縫隙,看上去很粗糙。那個人就說,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之後,芳蘭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還說柱子上的縫隙又大又深,我印象很深。」

「就根據這個,就想出了暗殺的方法,你太厲害了吧?」

「沒有,沒有,我可不像你那麼聰明。當時,我只是把芳蘭講的都記在了心裡。後來,她又跟我談起文保泰取拓本的事,提到文保泰用的棉花球很特殊,裡面裝了彈簧。這時,我才把這些有利條件都聯絡了起來,之後又想到怎麼讓水泥脫落。總之,辦法就想出來了。當然,最理想的條件是,文保泰基本上都是在固定的位置工作。所以,我就想,如果把悠悠館看成舞臺,我能不能設計出一場好戲呢?」

「於是,你就想出殺人的遊戲來了,是嗎?」這時,張紹光插了一句話。聽得出來,他有一點兒輕蔑。

「當時,我正好知道日本打算通過文保泰收買那幾個大官,所以剛好能實施我的計劃……我還和芳蘭商量過這樣做有沒有可能。」

「你們提前試過了嗎?」

「芳蘭試了很多遍。」李濤回答說,「她把彈簧插進石頭縫的深處,再把那柄細長的刀牢牢地塞進去。在刀尖端約兩釐米長的地方塗了烈性的毒藥,然後把剝下來的水泥塊蓋上,把毒刀藏起來。做完這些,我們還是不放心。因為,怎麼讓水泥塊掉下來,把毒箭射出去的問題還沒解決。後來,芳蘭把一條細繩緊緊地系在水泥塊上,通過排水口把繩子的一端拉到外邊。細繩子是用透明絲編的,肉眼幾乎看不出來。這條細繩就是你口中的扳機。拉繩子也是有竅門兒的,速度要快,力氣要猛,這樣水泥塊掉下來,毒箭就會被彈簧彈飛出去。

「放毒箭的位置,也經過了仔細推敲。為了對準文保泰坐的地方,芳蘭找了好幾處石縫試驗,最後才找到了最佳的位置。然後,她就悄悄地反覆試驗。好在只有她一個人能夠自由進出悠悠館,鑰匙也由她保管,她有很多機會慢慢練習。角度、高度、彈簧的韌性、尖刀的選擇,都經過了仔細琢磨……再加上芳蘭有毅力,工作認真,所以最後‘演出’時才能順利成功。」

「果然成功都是要付出堅持不懈的努力啊。」張紹光說,「試驗的時候,還要注意不能留下證據和痕跡。我曾仔細量過,悠悠館排水口的直徑是三釐米。水泥塊可以直接用細繩從排水口拉到館外,難的是解決彈簧。毒箭射出去時,彈簧也必定從石縫裡彈了出去,所以石柱下面放紙簍接彈簧。是嗎?」

「哈哈,連最後的謎題,你都解出來了……芳蘭在紙簍裡放了很多舊的棉花球。文保泰自制的棉花球都安有彈簧,所以多一個,也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設計得真巧啊!不過,芳蘭試驗的時候用什麼做靶子呢?沒有靶子的話,箭就會打到對面牆上,也無法知道需要用多大的力氣。」

「是啊,芳蘭用椅子撐著日本席,把席子當作文保泰進行試驗。試驗的時候,她猛地一射,就能刺進去很深。刀上本來就有毒藥,只要能透過衣服刺進皮膚,就可以了。」

「看來,這是非要殺了他不可呀!」張紹光自言自語。

「嗯,我記得芳蘭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時,又聽見椅子的「吱吱」聲,大概是李濤挪了挪身子,想坐得舒服些。

「革命不是兒戲,說得直白點兒,革命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我們不殺掉他,就會被他殺掉。你確實很聰明,不過你不瞭解這個激烈鬥爭著的世界,多可悲呀……」

「我不瞭解,也不想了解,我覺得這樣,生活會更幸福。」

「你這個人啊,只考慮自己。不革命,國家可能就成了外國的殖民地,我們的兄弟們,我們的子孫後代就可能永遠當奴隸。你願意這樣嗎?每每想到這些,我都忍不住流淚。為了光明的未來,我們必須堅持戰鬥、堅持革命,即便流血犧牲也無所謂。革命,就是要見血。譚嗣同不就因為戊戌變法被處死了嗎?革命如果需要我,我願意獻上我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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