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對你們沒有威脅,是不是馬上就放了我?」
「你是想繞過有威脅的話題嗎?」
「別說得這麼直白嘛,總之,我會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坦率回答的,你也很為難,我知道。」
「不,我會坦率說的。唉,李濤君,要是讓我說自己的思想,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只要對你們有用,我也願意聊一聊。有人可能覺得我沒理想,可說實話,我覺得這世道沒有理想可言。你們或許是覺得我太不上進,但我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在東京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對什麼事都不上心,當時,我們都為你著急。」
「你們也太熱心了。」
「不能不熱心啊。那時,留學生分為君主立憲派和共和新政兩派,幾乎每天兩方都要激烈地爭論。當時,阿奎納多sup/sup發動了菲律賓獨立運動,在青年中引起了很大騷動。孫文先生也從歐洲到了東京。只要是有理想的年輕人,都不會坐以旁觀。可你呢,卻覺得哪一派都不錯,持怎麼樣都無所謂的態度。」
「嗯,反正我認為理想太虛了。這就是我的想法。」
「還是理解不了,你看上去也不像是遁世的隱士呀!」
「當今世上,有野心的大都是凡夫俗子,竹林七賢sup/sup那種雅士難找啊。」
「不懂你在說什麼。」李濤脫口而出。
策太郎認識很多清朝的留日學生,可就不認識這個張紹光。策太郎認識李濤他們的時候,張紹光已經到英國去了。
戊戌政變後,康有為和梁啟超等維新派的領袖人物都亡命到了日本。他們反對專制獨裁的封建制度,一心企盼中國變成日本那樣的君主立憲制國家。他們雖反對專制,卻仍主張保留清王朝,因此被稱為「保皇黨」。與之相反,孫文等人則主張推翻清朝,建立共和國。前者是君主立憲派,後者是共和新政派。
當時,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們幾乎都選了一派。但張紹光哪一派都不是,他一直冷眼旁觀著那些熱衷於政治活動的人們。因此,李濤一直不理解他。
如今,又一次碰到了張紹光,李濤更要問清楚這個問題了。張紹光現在已經威脅到了他們,芳蘭一事只是小細節,思想才是問題的關鍵。
「不懂?也是,其實我也不瞭解自己。說真的,不開玩笑。」張紹光說。
「那你活著有什麼意義呢?」李濤發火了,策太郎聽得清清楚楚,「我就想知道,你為什麼活著?你生命的意義,你的價值在哪裡?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會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活著吧?」
「我確實還沒找到人生的目的。」
「你說話總是那麼難理解!」
「怎麼會,我就是一普通人。」
「我不相信。」
「如果你不信我,我也沒辦法。你確實高看我了,我沒什麼了不起的。」
「沒有生存的意義,就不活了?活著,人生才有樂趣啊。我就想知道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你警告芳蘭別回家,不就是想讓她活著嗎?你應該是一番好意,給你戴上手銬實在是抱歉。不過,你到底為什麼幫她呢?」
「這件事,芳蘭也問過我,我如實回答了。我就是簡單地想幫她。」
「真的?」
「非要找個理由的話,就是我一時心血來潮吧。」
「心血來潮,這麼隨便?」
「你不相信也沒辦法。其實,我就是個變化無常的人。」
「芳蘭說,文保泰案子發生後,你曾協助警察搜查了文家。那時,你也是一時心血來潮嗎?」
「嗯,不過,還有別的。」
「什麼?」
「還不是為了飯碗?給別人出出主意,拿點兒報酬維持生活。」
「你這麼有學問,為什麼不做別的工作?」
「照你這麼說,我現在做的事算不上是工作嘍?你覺得我做的不是正經事嗎?」
「不,我的意思是,芳蘭說你只是給警察出出主意,並沒有正式的官銜,是嗎?」
「你是說,非得正式當官才算是正經工作?哎,你們不是自詡為革命青年嗎,怎麼還是老派的思想?」
「倒不是說非得當官。我是說,至少應該有一個固定的職業,這樣才能有所作為。就算是投身革命,也需要有一份固定的職業。好了,不說這個了。這只是我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咱們還是談談芳蘭吧。」
「謝謝,我也不擅長談論這些東西。」
「咱們東拉西扯談了不少,現在總結一下,你說你一時心血來潮,幫助警察調查文保泰的案子,後來又心血來潮幫了芳蘭。」
「是的,但願你能相信我的話。」
「搜查犯人、辦案子,你既是心血來潮,也是為了餬口,總體上動機不純。但幫芳蘭確實是純粹出於好意,對吧?」
「您總結得這麼簡潔,真佩服啊!」
「如果是這樣,我們抓您來就大錯特錯了,您應該是我們的座上賓啊。」
「總算弄清楚了,我被你們折騰壞了,還被打了一棍。撥火棍嗎?」
「要是用鐵撥火棍打您,您早就去見閻王爺了,是頂門用的木棒……這件事,我們應該向您道歉。請原諒!不過,我們在韃虜身邊鬧革命,一切都要加倍小心才行,得分清敵我。就是說,只要不是自己人,都要當成敵人看。您受委屈了,真抱歉。主要是您最近的行為太可疑了,聽芳蘭彙報後,我們也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好了,算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疑。哦,謝謝你。」
「咔」的一聲,手銬被卸下來了。
「這麼一來舒服多了。」張紹光繼續說,「終於可以伸個懶腰了。」
隔壁房間裡的兩個人,一番談話後,彼此都加深了理解。
「還有,」李濤說,「文保泰一案,警察知道多少呢,您能告訴我嗎?」
「他們應該還什麼都不知道吧,我還沒和他們講呢。」
「只有您一個人知道?」
「這個可說不定。」張紹光曖昧地說,「有些事,我本來自己也沒想明白,不過現在似乎都懂了。」
「您是怎麼看出來的,能講一下嗎?」
阿奎納多(emilioaguinaldo1869—1964):菲律賓的革命家,菲律賓獨立運動的領袖,菲律賓獨立後任首屆總統。
竹林七賢:魏晉時期七個文人名士的總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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