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吧。可對我們來說,也是因為各種原因才……只要您能幫忙,我們拿出五百美元不算什麼。」
「真是妙事啊!」
「就這麼定吧!」策太郎一邊說,一邊抹著額頭的汗。
「好。要是這麼說,我就接受這五百美元了。」
「實在多謝您了!」策太郎依然十分不安。
這是很高明的收買手段。
「拓本費算三百美元,剩餘的就作為裱糊費好了。」策太郎又補充了一句。說實在的,就算用最高階的扇料紙,或是用傳統的優質紙,再加上最高階的乾隆御墨,拓本的成本費也不會超過五十美元。不過,不讓文保泰多賺些錢,也達不到收買的目的。
「明白了。那你什麼時候把那尊佛像拿來吧。」文保泰表現出一種不必再在錢上糾纏的態度。於是,話題就此中止。他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
「那麼,土井先生,咱們談一談拓本用的棉花球,行嗎?說真的,我倒是想到了一些妙法。」
這時,策太郎卻有些煩了。僅是幾句應酬話,沒有任何其他目的,他還可以耐心地聊聊;可叫他去做收買人的工作,他就感到有些為難了。這類事情不合他的稟性,實在是難以勝任。
試探性地收買之後,策太郎就離開了悠悠館,直奔那須啟吾家。
「怎麼樣?有收穫吧?你看上去怎麼無精打采呀?」那須問道。
「當然有收穫啦。那位老爺研究取拓本用的棉花球,還將技術教給我了呢。」
策太郎向那須大略地做了一番介紹——
取拓本時,用水把紙滲透,將紙晾開,然後在快要乾的紙上沾上墨汁。這種在紙上沾墨的工具,稱作「撲子」,也叫「拓包」,日本則稱作「棉花球」。平時練槍術,為了避免刺傷對方,人們會在槍尖上綁上用布縫好的棉花球,這就是棉花球槍。「棉花球」這種說法大概起源於此。
拓本用的棉花球買不到,得親自制作。將假髮揉成一團,用棉布包起紮緊,同時再留一部分頭髮捆成把柄狀,或直接裝一個木製把柄,棉花球就做成了。蘸墨汁的那一部分,網眼要細密,這樣搞出的拓本才漂亮,因此一般都在那兒再包一層紅絹。
拓本文字的模樣、大小都不一,事先也要準備各種各樣的棉花球。小的直徑約二釐米,大的直徑約十釐米以上。取拓本時,用棉花球在紙上輕輕拍打,絕不可在紙上摩擦。不過,即便是輕輕拍打,也十分辛苦,還非常需要耐性。
文保泰雖年近五十,取起拓本倒不覺得太累。他根據多年經驗摸索出了一種新方法,即在棉花球裡裝上假髮和彈簧。一般的棉花球在紙上拍打時,提棉花球還要費力氣。放進彈簧後,就可藉助彈簧的彈力彈起棉花球。這樣用力就減少了一半。
策太郎曾借來這種有彈簧裝置的棉花球試驗,可彈簧回彈的力量太強,操作起來反而更累。他向文保泰求教,文保泰解釋說:「那是因為你還沒習慣。習慣以後,自然就熟練了。」
後來,策太郎又做了一次試驗,果然如文保泰所講,只要節奏協調,速度就快多了。操作時,彈簧迅速彈回來,操作者必須跟上速度,掌握住節奏。
文保泰還講過,如果石碑上的文字太小,則不宜使用這種有彈簧的棉花球,得用一般的棉花球仔細地輕輕拍打才行。
策太郎說完,那須皺著眉頭說:「哎!什麼棉花球啦,什麼這個、那個的囉唆事都不必講了。主要是拉攏文保泰的事,到底有什麼進展啊?」
策太郎凝視著那須,鄭重其事地說:「不行!我做不了這種收買人的工作,還是請您另請高明吧!」
「那肯定不行!」那須睜大眼睛瞪著策太郎說,「這是為了咱們國家啊!」
「這話我都聽煩了。效忠國家,難道不能用自己的擅長之處去盡力嗎?我不會,也不適合做收買人的工作,為什麼非要我去做呢?我真不明白,做起來也沒有心勁兒。」
「真拿你沒辦法。」那須抱著胳膊思考了一會兒又說,「總而言之,你是覺得做這種事情沒有價值,是不是?嗯,也是。如果你能明白這件事對祖國有多大貢獻,估計你就願意去做了。」
「是的。唉,現在我就像是摸黑打槍,只一個勁兒盲目地打,卻絲毫不見效果。我心裡特別不安。」
「是嗎?好,那我簡單說一下吧。現在我們最關心的是俄國的動態。」
「我知道。」
「可以這麼說,如今咱們國家已經決定和俄國開戰,正在積極地做準備,只是需要找好開戰的時間點。開戰越晚,對俄國越有利。西伯利亞鐵路是單軌的,運輸物資需要時間。雖然它補給線長,但只要一年時間,俄國的兵員、武器、彈藥,甚至糧食都會源源不斷地運往「滿洲」。若到那時,旅順、奉天sup/sup等地將固如金湯,日本軍隊就更難與之匹敵。因此,只有趁著俄國尚未準備好,日本乘其不備而攻之,才有獲勝的希望。我們的任務就是盡全力排除提早開戰的一切障礙。我拜託你做的工作也是與此有關啊!」那須嚴肅地說。
緊接著,他又分析起了時局——
義和團事件後,俄國乘機佔領了覬覦已久的旅大不凍港sup/sup,企圖藉此將其利爪伸進朝鮮。但日本早已將這些地區劃作自己的勢力範圍,如此一來,日俄之間必然產生摩擦。
當時,俄國國內的情況也十分複雜。財政大臣維特和外交大臣拉姆斯德爾夫等人反對與日本作戰。陸軍大臣庫羅巴特金雖不反對,但也不願過早交鋒。據說,他認為再等三年,日本將不戰而退。然而,內政大臣普萊鹹、侍從官貝索拉索夫,再加上被稱作「怪物」的阿巴扎等強硬的主戰派,卻在宮廷裡暗中活動。最終,在他們的敦促下,俄國領導人未與穩健派維特等人磋商,便在遠東設立了總督府,並任命屬於強硬派的阿歷克謝耶夫為總督。
九月,強硬派當中的極右中堅分子阿巴扎掌管了遠東問題委員會,其權力遠遠超過外交大臣。此時,穩健派的維特已被迫退出政治舞臺。俄國的強硬派日益囂張,他們先是恫嚇日本,企圖讓日本屈服,但日本卻表示了強烈的反抗。
中日甲午戰爭期間,俄國曾出面干涉日本。由此引起日本的強烈不滿,反俄氣氛非常濃厚。日本人還曾提出「臥薪嚐膽」的口號,準備向俄國復仇。再加上去年和英國締結的同盟關係給日本帶來很大的支援,所以對於俄國的恫嚇反抗態度異常強硬。此時日本的根本方針完全可以說是「希望早日對俄開戰」。
俄國則通過西伯利亞鐵路不斷強化在「滿洲」的軍事力量。但目前尚未做好開戰準備。
日本只有在俄國做好充分準備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擊敗,才有勝算。
最初,俄國的強硬派以為,日本的反抗只不過是硬充好漢,不久便會屈服。但根據後續的情報,他們也逐漸瞭解到,日本似乎已經決死一戰了。
問題就在於:如果俄國的執政者已經覺察日本及早作戰的想法,就會加快考慮對策甚至要搶佔戰場先機。
1904年秋季過半,日本迅速做好了作戰準備。而在外交上,日本還應爭取主動權,以便出師有名。作為開戰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敦促俄國將其軍隊撤出東北。
掌握實權的俄國強硬派肯定不會撤兵,可出於外交策略,他們必定會發布撤兵宣言,又或是採取其他緩和形勢的行動。若日本因此被掣肘,無法以正當的理由宣戰,俄國將重佔上風。他們肯定會不斷加強在「滿洲」的軍事力量,並窺測時機,製造藉口取消撤兵宣言,從而又一次擴大其勢力範圍。這是俄國政府一貫的伎倆。
很明顯,即便俄國表面上一再叫嚷著撤兵,實際上也不會付諸行動。因為對俄國而言,撤兵就意味著放棄其處心積慮謀取的遠東利益。日本只是大聲疾呼俄國應當撤兵,無濟於事。重要的是,要讓人們相信,日本將來出兵東北、對俄開戰是正義之舉,是要敦促其履行撤兵的諾言,而並非是出於私利。只有這樣,日本未來的宣戰才有法律上的威信。
只是俄國進軍的目的地——「滿洲」,是清朝的領土。俄清之間正在醞釀新的中俄協定,若清政府批准,雙方就要共同擬定撤兵計劃,這樣,日本將再無理由宣戰,至少是不得不加以延期。只有當俄國仍不履行第二次中俄協定時,日本才再有理由宣戰。但到那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俄國必定已經做好各種軍事準備。因此,對日本來說,還是越早開戰越有利,容不得半點兒猶疑。何況,俄國時時刻刻都在加強西伯利亞鐵路的運輸能力。
那須詳細地闡述了目前日、俄兩國軍事力量的對比,隨後又補充了一句:「現在為難的是,清政府並不希望日、俄兩國打仗。」
「那是自然。誰都不願意讓別的國家在自己的領土上打仗啊。不論誰勝,對清政府都沒好處。」
「直隸總督袁世凱極力主張要防止日俄之戰,而且上奏朝廷,希望盡最大努力避免戰爭爆發。」
「這也能理解。」
「倘若目前不宣戰,日本將失去這個絕好的時機。當然,我也不是說一定要在今年之內。我想,最晚到明年吧,否則日本永遠都得不到「滿洲」了。」
「那咱們今後要怎麼做呢?」
「現在駐北京的俄國公使萊薩老奸巨猾,咱們要多加警惕。他在清朝政府裡結識了不少親俄派的大臣,這些人現在都在為他奔走。」
「以李鴻章為首的親俄派不是一直在活動嗎?他們可是有親俄傳統的。」從這句話看來,策太郎對時事也有一定的觀察和見解。
李鴻章曾參加了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禮,據傳說,俄國用三百萬盧布收買了他。不管傳說真假,他在晚年確實非常明顯地親俄。
與中國接壤的國家較多,除了俄國,還有朝鮮、越南、寮國、緬甸、印度等國。但中、俄兩國之間的邊境線最長,因此,清朝必然要與俄國結成友好睦鄰關係。以李鴻章為代表的中國人一般都這樣想。
雖然政界巨頭李鴻章已故世,可在受他影響的官員中,如袁世凱這般身居要職之人,仍為數不少。
「慶親王負責清政府的外交事宜,俄國公使萊薩很可能要拉攏他。而慶親王的得力助手就是那個油光滿面、長滿鬍子的那桐。你知道嗎?和那桐最親近的就是文保泰。其實,咱們就是要通過文保泰聯絡那桐啊!」那須嚴肅認真地說。
經那須一點撥,策太郎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任務何等重要了。
奉天:今遼寧瀋陽。
旅大港:這裡指旅順、大連港口的合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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