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如此了……」喬世修無力地笑道,任誰都瞧得出他在逞強。這幾日,他那纖弱的神經已不堪重負,接下來要發生的這場變故,一定會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可以的話,陶展文真想當一切未發生過,撒手回國。
但是一想到曬場之上杜自忠的慘死狀,陶展文自知,自己必須狠下這心腸。他心中犯苦,卻佯裝無事地對矢部道:「矢部掌櫃,下月要出新蝦乾了吧?」
「呵呵,陶同學打聽這個做甚?想入行呀?」
「言笑了!拓展一下知識面罷了,活到老學到老嘛。」
「都說是下個月,其實‘先頭部隊’這陣子應該到了吧。」
「聽說,你們店還壓箱底了四十五俵大分縣的貨。這趟若撞上‘漁荒’,你們這批存貨,可得坐地起價了吧?」
「賺是能賺些,但與咱店鋪無關。」
「哎,這話是什麼意思?」陶展文奇道。
「陶哥有所不知。」輝子開口替矢部回答道,「桑野店鋪自創立起,便未沾過投機倒把的買賣。這批蝦乾,家父已經以自己的名義買下,賠了,也算在他個人賬上。」
陶展文立馬就會了意:「我懂得了,也就是說,這批貨也算是賣出了?」
「說對了一半,他得把這批貨成功拋售了,才記在公司賬上。」
「哦哦,這麼說,這是桑野東家派給自己的‘特殊任務’了?哎,你們就不怕給放壞了?」
「塞冷庫裡哪能壞呀?咱家用的甲東冷庫,可是一流品牌。」矢部不忘吹噓一陣,接著起身告罪道,「我還得跑一趟四丁目,先失陪。」
陶展文挺識相,也起身告辭道:「那我也不好再叨擾了。」
見喬世修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矢部才明瞭陶展文的用意,朝他遞去一個曖昧的眼色。兩人匆匆離場,扔下這對小情侶獨處。
離了桑野,陶展文便徑直回了同順泰。客廳內,一郎正衝著鏡子聚精會神地擠粉刺,陶展文進門,他權當沒瞅見,招呼都不打便走開了。老朱房內,斷斷續續傳來不成調的京劇唱詞,聽著像梅蘭芳十八番《洛神》的唱段:
「吾乃,洛川神女是也。掌握全川水印,修成一點仙心。因與曹王子建尚有未盡之緣,猶負相思之債。今日聞他駐紮本驛,為此御雲而來……」
褻瀆名作呀!陶展文著實不敢恭維老朱那怪異的腔調。
今天吳、王兩位掌櫃和謝老頭兒不在公司,他們即便來了,也沒得事做。陶展文翻出電話簿,撥通了甲東冷藏公司的電話——
「您好,這邊是桑野店鋪,想確認一下前些天寄存在貴司那批蝦乾的事宜——哦?好的,麻煩您轉接了。」
等待片刻後,電話轉接到了冷藏負責人員那邊,陶展文繼續禮貌地問道:「抱歉了,週日還致電打擾!想確認一下,昨兒那批蝦乾,咱剛寄存,就又出櫃了不是?……您說什麼?沒有出?哦,只有一部分樣品出櫃了呀。敢問是怎樣包裝的?麻袋,然後捲上草蓆,好的!今天東家出差去了,我這頭剛接手,不曉得買方是哪家呢?哦哦,你們也不知道?傳票上沒寫?那可要命了!物流公司呢?只送到車站呀?方便問一下,是哪個車站?香住,山陰的香住?哎呀,真幫大忙了!有送貨地點,多少能查得出是哪家送貨。謝謝,謝謝!再見。」
陶展文安下話筒,樓梯口傳來好大動靜,富永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陶老弟,哥哥來啦!」
「您總算是來了。」陶展文到客廳迎接,「現在就出門?」
「去哪兒還沒定呢,陶老弟有推薦嗎?」
「我想到裡日本走走,但怕是得在那兒過夜。」
這時,老朱將「母鴨嗓」切換成了「公鴨嗓」,聲音也漸小:「加鞭催馬到洛濱,煙水茫茫何處尋。」
這是曹子建夢遇洛神,急急趕往洛水相見時的唱段。唱到興起,老朱竟還加了顫音,努力想表現出佳人那含情脈脈、欲語盈盈的神態。陶展文可不寵著,高聲喝止道:「老朱,別抒情了,出發了!」
「公鴨嗓」頓止,老朱頗害臊地從門縫裡伸出腦袋:「就走?」
「家裡得有個人,待你們東家回來了再說。」
老朱心裡怨:「一郎呢?咋一需要他,就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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