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告訴你的?」
「不,她堅稱自己從未離開過的。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昨天下午與哥哥散步歸來,途經海岸大道拐角處,看到銀姨從我家三樓伸出腦袋來。當然,你要說我看錯了,我也不反駁,畢竟隔了那麼老遠,我看到也只是模糊的女人身影。但你要知道,我家三樓本身就沒幾個人,更何況還是女人,除了銀子還會是誰?」
依據桑野輝子的證詞,剛過兩點時,女傭銀子在關西組門前,與一個面帶黑痣的搬運工交談。而如今純又證言說,兩點半前後,她在喬宅三樓窗旁,向海岸大道張望。如此想來,這個女傭阿姨著實是形跡可疑了些。再者,警方帶走她不過數小時,甚至未經明察便承諾送回……關於她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待解之謎。任陶展文抓破腦殼,仍是一片迷霧,反倒是純的嬌顏時不時地往眼裡躥。陶展文有些自嘲——美人在前,不好好珍惜,去琢磨這些煩心事,自己可真是……
「案件的事兒就聊到這兒吧。」這話倒像是在勸自己。
「嗯,越說越煩心。」女孩兒早便受夠這話題。
「來聊些開心的話題吧。」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陶展文的敏銳直覺告訴自己,女孩兒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但她那乞求放鬆的願望確實貨真價實,能否博佳人愉悅,就要看陶展文的手腕了:「只要是輕鬆的話題就可以嗎?」
「是的,你挑一個。」純嫣然道。
女孩兒昨兒一身深色洋裝,今兒卻換成一襲淡黃色旗袍,或許是想用這身亮堂堂的顏色,讓自己振作起來。陶展文思量片刻,有了主意:「能與我聊聊祖國的現狀嗎?我背井離鄉好多年了,小純你去年七月份才剛從上海留學回來吧?」
「是的。去年暑假吧,我前腳剛回日本,陶大哥你後腳便來做客了。」
「那時都沒怎麼與你說話,總覺得你吧……給人一種距離感。」
「距離感?怎麼會呢?」
「卿本佳人,不忍褻瀆。」
女孩兒「撲哧」一聲,笑了。不知何故,陶展文竟從這短暫的笑容中,感知到幾分自怨自艾。他繼續問道:「祖國這些年可有發生什麼趣聞?」
「我回日本也一年有餘了,知道的充其量只是些舊聞罷了。哪有什麼趣聞,反倒處處是悲劇。」
「怎麼說?」
「東北(偽滿洲國)戰役的硝煙還未散去,去年,就在我們眼前,戰火再燃。我是懷著無比悲痛的思緒回到日本的。所以,我當時實在是沒心思結交新朋友。怠慢了,請見諒。」
誰承想家鄉的話題竟起了反效果,讓氣氛愈發凝重。陶展文索性閉嘴,專心對付口中的香菸。女孩兒傷懷地閉上眼,繼續道:「我剛離開不久,九月份,上海的反帝大聯盟就遭到了當局的暴力鎮壓。我有兩個朋友在鎮壓中犧牲,其他同志也受到了當局的通緝,亡命天涯。他們為了心中的理想獻出一切乃至生命,可敬可佩。反觀我,放棄理想,捨棄同志,回到敵國,再次過起了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
「有沒有想過,今後像桑野家的姐姐一樣,幫店裡的忙?」
「你讓我去賺錢?」
「怎麼?莫非,你還瞧不起商業活動不成?」
「不是的……」女孩兒語氣淡淡,「只是對做生意沒興趣罷了。其實,最開始,我有想過留在店裡幫忙家父打點生意的。但他不許,堅持要讓我做自己感興趣的事。那無非便是看書學習了,我一做便做到現在。」
「開明的父親!哎,這便奇怪了。那你二哥為何會覺得令尊食古不化,從而疏遠他呢?」
「家父凡事自有獨到見解。至於哥哥嘛,只是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適度理想化並非是壞事,但如哥哥一般,將心中擅自塑造的理想形象,強加在家父身上,我便不敢恭維。總之,在我眼中,家父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父親,我以他為榮。」
「我去年也與令尊有過一面之緣,他確實是卓爾不群的人物。」
陶展文腦海中,喬全祥的影子已很模糊。正如友人所言,老人的確是剛愎自用的性子,但女兒卻對他這般仰慕,多半是個「清濁」並存的人物吧。友人過於強調其「濁」的一面,因此心生排斥。話說,「謀財害命擺渡人」的傳聞若不是空穴來風,這「濁」可著實過頭了些。
「哥哥也是個難伺候的主兒。就拿有一年母親忌日來說,爸爸只是小酌了幾杯,他就怒斥爸爸在這樣哀傷的日子裡飲酒作樂。這類別扭,他可沒少鬧。我不認為爸爸的做法是對媽媽的不尊重。媽媽的在天之靈,一定也希望我們每天輕輕鬆鬆、快快樂樂。例如說今年的母親忌日,爸爸特地挑在這天,宣稱會給我五十萬,用作我今後的嫁妝。」
「這世道,能拿出五十萬,真闊綽!」陶展文感嘆。
「我也納悶兒的,今年忌日,爸爸貌似比往年都要興奮。掌勺杜叔從不說笑的,那日聽爸爸那般說,也破天荒地開起了玩笑,讓我趁爸爸心情好,向他要個八十萬。爸爸也犯起渾,說那乾脆湊個整數,一百萬……」女孩兒這段回憶顯然還有後話,但她卻突然噤了,或許是不想深談先父的過往。陶展文的回應也是平白無奇:「真是好父親。」
今年母親忌日上,父親明明還那般健碩精神……對亡父的哀思再次襲向心間,女孩兒緩了好一陣兒,才嘆氣道:「之後,爸爸繼續對杜叔說,一百萬不是給不起,但我的這個女兒恐怕不會接受。爸爸,真是這世界上最瞭解純的人。」
女孩兒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怕是深陷哀思不可自拔,甚至忘了當下正與人交談。她回過神兒後,突兀地換了話題,問道:「陶大哥回國後,是打算‘吃公糧’嗎?」
「公糧可不好吃。」陶展文笑答,「計劃先找家小報社練練手。」
女孩兒嚴肅地注視著陶展文的眼睛:「新聞業嗎?願陶大哥執‘破邪之筆’,掃盡天下濁瘴。」
女孩兒的凝視中,迸發著堅定的熱意。可以想象此時此刻,那黃色旗袍下包裹的內心,是何等熾熱。這最後的話語卻似一顆強摘下的青果,難脫青澀。但無須多麼華麗的辭藻。單單擺出東北戰役、上海戰役、反帝同盟等詞彙,便可觸動同齡人那敏感的神經。即便是「破邪之筆」這般生硬的詞彙,也讓陶展文眉間一熱。
轉眼間已是漲潮時分,該聊的,不該聊的,也都聊過。純起身,告辭道:「不知不覺聊得這麼久,我得回樓上去了。陶大哥,失陪。」
那內心的炙熱彷彿掙脫了黃色屏障的束縛,將女孩兒的背影照耀得如一團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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