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不能奪人所愛。」露西提出異議。
「哦,我有一整串念珠手鍊。其實挖出來的是一條手鍊。但是我拆下一顆來送你。我還有五顆,足夠了。還有個訊息要告訴你,我不回巴西去了。」
「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英格蘭,和瑞克結婚。」
露西表示自己非常高興聽到這個訊息。
「我們十月要在倫敦舉行婚禮,你會來觀禮的,對不對?」
是的,露西會十分高興地去參加婚禮。
「我真是太高興了。」她說。在熬過這幾天後,她的確需要一些令人快樂的訊息。
「是啊,非常令人滿意。我們是表兄妹,但不算太親,親上加親對家族來說也好。我一直覺得能嫁給一個英國人也還不錯,當然,瑞克也是很好的另一半。他雖然年輕,但已經是公司的資深合夥人了。我父母很滿意,當然,我祖母也很高興。」
「這麼說,你自己也很快樂了?」露西想弄清楚。
「哦,是的。除了我祖母外,瑞克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這樣對我比較好。」
她看著露西不解的目光,雙眼閃爍著耀眼的神采。
「當然,我非常喜歡他。」她說道。
證書頒發過後,露西和教職員一起喝咖啡,並向大家道別。因為她是在早上離開,所以沒人有空陪她到車站。亨麗埃塔這次真誠地雙眼含淚,感謝她的大力幫忙。(但是亨麗埃塔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想象得出她究竟幫了多大的忙。)不管什麼時候想來,露西都可以把萊斯學院當成自己的家,或是隨時想來講課,或是——或者——
然而露西必須隱瞞事實。雖然她在萊斯學院度過許多快樂的日子,但是,她絕對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了。如果她的良心和魯絲允許,她要把這個地方完全逐出自己的腦海。
教職員紛紛離開,各司其職,露西則回房裡完成打包的工作。自從星期六早晨那段不可思議的對話後,她再沒和英尼斯說過任何話,事實上,除了亨麗埃塔頒發給她證書之外,露西幾乎沒看到她。
英尼斯會一句話都不說便讓露西離開嗎?
她回房後,發現英尼斯把要說的話留在桌上,寫下來的白紙黑字。她開啟信封,開始讀:
親愛的萍小姐:
見字如面。接下來的後半輩子,我要為那件自己無法挽回的事贖罪。我會心甘情願地付出。以我的命來抵償她的。
非常遺憾,這件事破壞了你在萊斯學院的日子。希望你不要因為替我做了這件事,而心存芥蒂。我保證,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許,十年後,你會來西郡看看我以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些什麼事。我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對我未來那段沒有目標的日子,這會是唯一的等待。
請接受我永遠的感激——無以言表。
瑪麗·英尼斯
「你讓計程車什麼時候過來?」鮑爾敲門後走進來。
「十一點半。」
「那就是現在了。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去了嗎?熱水瓶呢?你沒有帶來。雨傘在樓下嗎?你沒有雨傘。那你怎麼辦?在玄關等雨停,還是順手偷把傘?我有個阿姨每次都買最便宜的傘,雨停了就把傘丟到最近的垃圾桶裡去。就像我從前的奶媽說的:錢總是比理智多。那麼,東西都齊了嗎?你可要想好了,因為我們把箱子關上後,就不可能再開啟了。抽屜裡沒東西了吧?抽屜後面總是會塞住一些東西的。」她開啟桌子的抽屜,把手伸進去探了探,「西半球一半以上的離婚案件,都是由於秘密被揭開造成的。」
她抽出右手,露西看到她拿著那個銀色的玫瑰花飾。露西把它留在抽屜裡,是因為實在無法決定要怎麼處理才好。
鮑爾在手中把玩著花飾。
「這看起來很像是從我的鞋子上掉下來的扣子。」她說道。
「你的鞋子?」
「是啊。舞蹈課穿的黑色便鞋。我喜歡穿,因為腳累了之後穿它們很舒服,就像手套一樣。我到現在還能穿得上我十四歲時穿的鞋子。那時我的腳就那個年紀來說算是巨大了,相信我,當人們說我會長得很高時,實在不算是安慰。」她的注意力轉回到手上的東西,「這麼看來,我是把它掉在這裡了。」她說,「你知道的,我想了半天,它會掉在哪裡。」她順手把東西揣進口袋。
「恐怕你得坐到箱子上了。你坐上去,我來和這個鎖搏鬥。」
露西機械地坐了上去。
她不禁懷疑,自己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過那對藍色的眼睛有多冷酷。閃閃發亮,冰冷,淺薄。
鮑爾與箱鎖奮戰時,淺色的頭髮垂在露西的膝上。當然,鎖會如她所願地緊緊關上。從她出生的那一刻開始,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均如她所願。如果不是,她便採取行動,讓事事都能順心。露西想起來,在鮑爾四歲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打敗成人世界所有意志結合起來對抗她的力量。她從來不懂什麼是挫折。
她根本無法容忍挫折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朋友有資格去阿靈赫斯特,那麼她就應該到阿靈赫斯特去。
「好了!關上了。如果再關不上,我都打算再找個人坐上去了。我看到基迪送你的那盆噁心的植物。一定讓你很為難。也許哪一天,你可以把它拿到後門去交換一個碗。」
露西想,英尼斯在事情發生之後多久才開始懷疑的?幾乎是立刻嗎?絕對是在當天下午之前,她在事發現場臉色轉綠的時候就知道了。
但是她在看到露西手中的銀色花飾後,才真正確定,才發現它是在哪裡找到的。
可憐的英尼斯。要為此贖罪的英尼斯。
「出——租——車!」走廊上有人喊著。
「你的車來了。我幫你拿東西。沒事,它們很輕,你忘了我受的訓練嗎?真希望你不要走,萍小姐。我們會很想念你的。」
露西聽到自己說著同樣的話。她甚至聽到自己答應鮑爾,當鮑爾開始「工作」的第一個假期,也就是在聖誕節時,會去拜訪她和她的家人。
鮑爾送她上車,溫柔地向她告別,對司機說:「去車站。」車子往前滑行,把鮑爾微笑的臉龐拋在窗後,消失了。
司機推開與客座隔斷的玻璃窗,問道:「小姐,是搭乘去倫敦的火車嗎?
「是的,」露西答道,「去倫敦。」
她會留在倫敦。回到她在倫敦那個安全、溫馨、寧靜的生活中,而且在未來心滿意足地活著。她甚至要放棄做心理分析的演講。
她究竟對心理學有什麼瞭解?
與其做心理學家,她還不如回過頭去當一個一流的法語老師。
她可以寫一本關於被面相矇蔽的書。至少這一點她還算正確。大體而言。
眉毛與人的利害息息相關。
是的,她要寫一本關於面相的書。
當然要再換個筆名。知識分子是不齒面相學的。
註釋
卡珊德拉,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女預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