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明白。」

「相信我,萍小姐,這絕對是贖罪式的苦修,但並非毫無意義,不是自我鞭打的行為。我會用生命來做有意義的事,一件——值得交換的事。」

「是,我懂。」

又一段漫長的安靜時刻。

預備鈴響了,自從露西進萊斯學院開始,這是她第一次對鈴聲毫無知覺。

「當然了,除了我說的話之外,毫無保證——」

「我願意相信你的話。」

「謝謝你。」

露西暗自思量,這個解決辦法似乎來得太容易了。如果要懲罰英尼斯,讓她終生都在了無生趣、毫無意義中度過,算是足夠嚴苛了。當然,喪失去阿靈赫斯特的機會對她來說算是付出了一部分代價。但是這樣就足以抵償死罪了嗎?

然而,話又說回來,究竟什麼才能償命?只有以命抵命。

英尼斯的提議顯然是讓自己活在死亡之中。也許,這個交換條件並不算太差。

她,露西,在此刻面臨的是自己的審慎考慮,以及內心各種聲音的爭執,最後融合成一個簡單的問題:她到底要不要宣判面前站著的這個女孩死刑?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如果她今天早上把玫瑰花飾拿給亨麗埃塔,那麼,在秋天開學時,萊斯學院第一個學生返校前,英尼斯就已經死了。即使沒死,她也會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度過餘生。

不如把她囚禁在自己選擇的監牢裡,在那裡,她可以對村民有所幫助。

當然,她,露西·萍,無法勝任這個宣判的任務。

就這樣了。

「我把決定權交給你,」她慢慢地對英尼斯說,「因為我無法把任何人送上絞刑架。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責任,但我做不到。」奇怪,她想,應該是她對我表達敬畏,而不是反過來。

英尼斯疑惑不解地盯著她。

「你是說——」她的舌頭滑過乾燥的嘴唇,「你不會把玫瑰花飾的事說出去?」

「沒錯,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

英尼斯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這般慘白,露西以前只在書上讀過,但從未親眼目睹。這就是人家說的:「像床單一般的死白。」呃,也許不像漂白過的床單那麼誇張,但絕對是「血色全無」。

英尼斯伸手扶住梳妝檯旁的椅子,踉蹌著坐下。看到露西焦急擔憂的神情之後,她說:「沒事,我不會昏倒的。我這輩子從來沒昏倒過。只要坐一會兒就好了。」

露西的心中仍在天人交戰——她覺得,英尼斯對這件事的處理辦法過於冷靜嚴苛——甚至讓露西感到良心受到了譴責。原來英尼斯也有感性的一面。這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感情戰勝理智,最終總會自食惡果。

「你要不要喝點水?」露西說著走向洗手池。

「不了,謝謝,我沒事。只是,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我一直擔驚受怕,而你手心裡那個銀色的小東西,更是最後一根稻草。然後,突然間,一切都結束了。你給了我緩刑,而且——而且——」

她嗚咽起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啜泣如排山倒海一般,但沒有一滴眼淚。她用手掩住嘴,想阻止嗚咽,但無濟於事,於是她把臉蓋住,想要保持鎮定。沒有用。最後她把雙手放在桌上,把頭埋在中間,把心中的悲切全發洩在哭泣中。

露西看著她想著:換作其他女孩,大概一開始就會是這種表現。她們會拿這個當武器,來索要我的同情。但英尼斯不會。英尼斯自持、冷靜地提出交換條件。如果不是眼前的崩潰發洩,沒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痛苦。她現在的狂亂,表現出先前所受的折磨有多麼煎熬。

第一聲鈴響起,起初的低聲呻吟,聲音漸漸增強。

英尼斯聽到了,掙扎著站起來:「請見諒,」她說,「我要去拍些冷水,好讓自己停下來。」

露西認為,這個女孩在這樣極度緊張的哭泣狀況下,還能像旁觀者一般替自己開處方,實在讓人敬佩。彷彿她和這個處於歇斯底里狀態的女孩不是同一人,可以對自己的表現作壁上觀。

「好的,去吧。」露西說道。

英尼斯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總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恰當的方式來答謝你。」她說完便離開了。

露西把玫瑰花飾放入衣袋,下樓用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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