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英尼斯。
他們是英尼斯的父母。說來也怪,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出英尼斯的個性。她莊重沉穩的個性,她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紀的表情,她無法享受人生樂趣的態度。生活品質必須有一定的水準,卻沒有足夠的經濟來源維持這個水準。對一個以學業成功為己任的女孩而言,這個負擔的確不輕。
內維爾小姐離開後,店裡瀰漫起一陣安靜的氣氛。露西聽到自己的聲音說著:「恕我冒昧,請問兩位是不是姓英尼斯?」
他們轉向露西,神情迷惑。片刻遲疑之後,婦人笑了起來:「是的。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我們素未謀面,」可憐的露西一時衝動,讓自己陷入了窘境,她常常會無法控制地臉紅起來,「但是我認得尊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英尼斯先生說話了。
他慧黠的妻子笑了起來。「當然,一定是因為瑪麗!那麼你一定是從萊斯學院過來的了。你認識瑪麗嗎?」說話間,她的臉色明亮起來,聲調也猶如唱歌般升高了。你認識瑪麗嗎?是因為她今天要去看女兒,所以才這麼快樂嗎?
露西做了自我介紹,也介紹了德斯特羅,後者很高興這對迷人的夫婦對她的事瞭如指掌:「萊斯學院的大小事宜,我們幾乎無所不知。」英尼斯夫人說道,「即使我們根本沒來過這個地方。」
「從沒到過萊斯學院?對了,你們願意坐過來,和我們一起喝咖啡嗎?」
「瑪麗沒來這裡唸書之前,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遙遠了。所以我們決定在她畢業之前,來參加成績釋出活動。」露西猜想,如果不是要考慮旅費,英尼斯的母親絕不會等了這麼多年才來萊斯學院一趟,她一定很希望親眼看看女兒在她的安排下過的生活。
「這麼說,你們一會兒就要去萊斯學院了,是吧?」
「不是。你們一定覺得奇怪吧,我們不去學校,而是要去拉伯洛鎮,我先生——他是個醫生——要去參加一個醫學會議。我們可以去一趟萊斯學院,但現在是期末考試周,父母突然沒來由地跑來,只會讓瑪麗分心。雖然近在咫尺,我們卻過門不入有點說不過去,不過反正已經等這麼久了,再多等個十來天也沒關係。真正無法抗拒的是不繞個彎到畢德靈頓鎮來。沒想到在這個時段,會在這裡遇到學校來的人,尤其是在期末考試期間,然而我們真的很想看看瑪麗常常提到的地方。」
「我們知道,在成績釋出當天肯定沒時間做別的事,」英尼斯醫生說,「到時候會有太多東西要看。那裡的教學成果很多元化,不是嗎?」
露西表示十分贊同,並將她在教員室中發掘的多元化世界描述了一番。
「是啊,在瑪麗最初選擇這個專案為終生行業時,我們還有些困惑呢——她對體育競賽向來都不是特別感興趣,而我原本以為她會去學醫的——但是她說希望將來的事業能夠有許多層面,看來她是如願了。」
露西想起在那雙濃眉下所展現的意志力;看來,自己對他人相貌的判斷果然正確;英尼斯一旦對什麼事下了決心,絕不可能輕言放棄。沒錯,眉毛是最有助於判斷性格的特徵。如果有一天不再流行探討心理學,她要寫一本研究面相的書。當然,要用個筆名。在知識界,面相學通常被認為是不入流的。
「你們的女兒真漂亮。」德斯特羅突然說道。她吃了一大口香噴噴的蛋糕,然後發現大家訝異地沉默下來,「在英格蘭,在父母面前稱讚女兒的美貌是不是不太妥當?」
「不,」英尼斯夫人急忙說,「不是這樣,只是我們從來不認為瑪麗長得有多美。當然,她看起來還不錯;至少我們這麼認為。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做父母的總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她——」
「我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德斯特羅伸手從托盤裡又取了一塊蛋糕——天知道她是怎麼保持身材的!——「正好在下雨。樹上垂掛著滴著髒水的枯葉,活像一隻只死蝙蝠。水滴到學生身上,她們慌里慌張地邊跑邊說著:‘哦,親愛的,你好嗎?你假期過得怎麼樣?’‘親愛的,你不會相信的,我把球杆忘在評審臺了!’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女孩,她既不奔跑也不講話,長得有些像掛在我祖母外甥家起居室裡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畫像。於是,我對自己說:‘看來這裡畢竟不是原始森林。如果這個女孩能待在這裡,表示這裡絕不像看起來的那樣的野蠻。我要留下來。’萍小姐,麻煩你,還有咖啡嗎?她不只是漂亮而已,她是萊斯學院最美的人。」
「鮑爾·納什呢?」露西忠心耿耿地維護著鮑爾。
「聖誕節那幾天,在英格蘭——萍小姐,麻煩你,牛奶一點點就好了——雜誌上總是會刊登一些漂亮的圖片,讓人可以加上框裱起來,掛在壁爐前當裝飾,好讓大家吃得好,玩得好。那些圖片都很亮麗——」
「好了好了,」英尼斯夫人說,「這純粹是詆譭!鮑爾很可愛,真的很迷人。對了,你也知道的。我忘了你也認識鮑爾。」她轉向露西,「其實,你認識她們所有的人。我們只認識鮑爾,因為她有一次到我們家去度假;在復活節期間,英格蘭西部的天氣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時瑪麗也去過鮑爾家,和她一起度過幾個星期的時間。我們都很喜歡鮑爾。」她看著丈夫,要他也表示同意,因為他幾乎完全沒有參與談話。
英尼斯醫生坐直了身子——他沒挺直時,看上去就像是個勞累過度的執業醫生——嚴肅的臉上出現小男孩似的淘氣表情和饒有興趣的神色。「看到一向自力更生又信心十足的瑪麗被人照顧,是件奇怪的事。」
雖然英尼斯夫人沒有感覺到丈夫給予她有力的支援,但也決定藉此好好發揮一番。「也許,」她好像是第一次思考這件事,「我們認為瑪麗的自信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表現,所以她才會認為被人照顧也是不錯的感覺。」接著她又對萍小姐說:「我想是因為她們互幫互助,所以才能成為好朋友。我很高興,因為我們實在很喜歡鮑爾,也因為瑪麗不太容易交到知心的密友。」
「她們的課程教學是不是很嚴格?」英尼斯醫生問道,「有時我看著她的筆記簿,會琢磨,為什麼她們要學習一大堆連醫生一離開醫學院都會拋在腦後的東西?」
「比如絨毛橫剖面。」露西忽然想起這個名詞。
「是啊,就是諸如此類的東西。看來你在四天內學了不少醫學名詞。」
烤餅端上來了,儘管沒有依照標準的製作程式,剛出爐的烤餅依然值得從西部開車過來享用。開心的聚會。真的,露西覺得整個茶室內充滿了愉快的氣氛,與外面的陽光普照相映成趣。即使在醫生疲憊的臉上,也出現了滿足與放鬆的表情。至於英尼斯夫人,似乎能到女兒常來的地方已經夠令她快樂的了,而且,再過幾天,她就可以與女兒相會,驗收她的學習成果。
露西心中想著,如果先前真的返回倫敦,就無法分享這一切了。早上十一點,我會在做什麼呢?可能去公園散步,搜腸刮肚地想些藉口,好不出席某些文藝界的晚宴吧。而現在,就因為奈特醫生明天要去參加醫學會議,才讓我擁有這一切。不,應該說是因為在多年以前,亨麗埃塔在學校裡為我出頭。然而,要將六月陽光燦爛的英格蘭與三十年前陰暗的學校大廳——裡面擠滿了正在拼命套膠鞋的小女生——扯上關係,實屬不易。然而,那卻是一切的起因,不是嗎?
「真是段愉快的時光,」英尼斯夫人再度站在街上,「一想到我們馬上又要再見面,我就很高興。成績釋出時你應該還會留在學校吧?」
「希望是。」露西不知是否可以在亨麗埃塔這裡佔一張床,還賴這麼久。
「你們兩個可已經答應了,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們今天看到過我們。」英尼斯醫生說。
「我們發誓。」兩人目送著她們的新朋友走進車裡。
「你覺得我有辦法讓車子加速,而不會撞到郵局嗎?」英尼斯醫生顧慮重重地問。
「我不想看到畢德靈頓鎮上再有任何犧牲者了,」他的妻子答道,「犧牲太令人難過。不過,反過來說,人生沒有冒險不就太缺乏樂趣了嗎?」
於是,英尼斯醫生髮動引擎,駛上冒險的路途。前輪擦過郵局的白牆壁,留下一片汙跡。
「這是傑維斯·英尼斯的標記,」英尼斯夫人向她們揮手,「成績釋出會那天再見了!」
她們看著車子駛入鎮上的小街,再朝萊斯學院的方向轉向田間道路。
「好人。」德斯特羅說道。
「很迷人。想來也有趣,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吃些蛋糕,喝些咖啡,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見到他們。」
「是因為信任你,我才告訴你,這就是讓世界其他國家人民羨慕到極點的英國人。安靜、有教養、儀表非凡。他們很窮,你有沒有發現?她的襯衫洗得快破了,我想它本來應該是藍色的吧;在她身體前傾,衣襬上揚時,你可以看出來。像這麼好的人卻這麼窮,這是不對的。」
「女兒就這麼近了,卻不能去看她,英尼斯夫人一定很難過。」露西有感而發。
「是啊,但是這個女人很有個性。她不來是對的。所有高年級學生都忙得沒有一絲空閒。假如抽掉一點時間,就會刷的一聲——所有的架構全部坍塌。」她從橋邊的河岸上摘下一朵牛眼菊,接著發出一陣哧哧的笑聲。這是露西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笑。「我不知道我的同學們要怎麼破解她們那個單腳越線的謎題。」
露西則想著,自己在英尼斯的每週日家書中會以何種形象出現。「一定很有趣,」英尼斯夫人會說道,「回家後讀瑪麗的家書,看看她是怎麼形容你的。與相對性有關,就好像回到昨夜一般。」
「英尼斯會讓你想到畫像裡的古人,也真是奇怪。」露西對德斯特羅說,「她也讓我有這種感覺。」
「是啊,我曾祖母的祖母。」德斯特羅把牛眼菊丟在水面上,看著溪水慢慢流過橋下把它帶離視線,「但是我沒有告訴那對善良的英尼斯夫婦,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時代其實不怎麼受歡迎。」
「哦,也許是害羞吧。按現在的說法叫做自卑情結。」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丈夫死得太容易。丈夫死得太容易會讓妻子不好過的。」
「你是說她謀殺了她丈夫嗎?」露西驚愕地呆立在夏日風光中。
「哦,不。不是什麼醜聞。」德斯特羅的語氣略帶嗔怪,「只是她丈夫死得湊巧,他酗酒,賭博,又沒有什麼魅力。長階梯有一級橫木鬆了,有一天他喝醉後踩了上去。就這樣而已。」
「她有沒有再婚呢?」露西還沉浸在這個故事中。
「沒有。她沒愛上其他人。她要把兒子帶大,而且,沒有人再繼續賭博,她兒子的土地資產也比較安全。她把資產管理得很好。我的祖母遺傳了這項才幹。她漂洋過海來到這裡嫁給祖父時,從來沒離開過倫敦西區;而六個月過後,她已經在管理所有的資產了。」德斯特羅敬佩地嘆息,「他們真是了不起的英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