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凡有不同的看法:「你覺得,嚴琦背後的人,是易飛?但這兩個人都是公眾人物,假如有什麼秘密關係,記者們不可能放過他們的。」
程皓靜靜想了一下,說:「可是方賀說過,嚴琦出道曾經紅過一陣子,是因為有人捧。」
程皓嘆了口氣,說:「不然,咱們找個娛記打聽打聽?」
周晴抱怨說:「都過了那麼久了,誰還記得啊!這也太難查了吧。」
方賀看著嚴琦在病房裡打吊瓶,慵懶地打了個呵欠,悠悠地說:「不用啊,打聽這種事,找粉絲,尤其是私生飯,絕對知道的比娛記還多。」
程皓眼前一亮:「找侯曉敏!」
但臉色隨即又暗下來,重重嘆了口氣:「唉……」
張凡凡聽出他的心事,說:「逃避不是辦法,老侯的事情,小敏總要知道的。」
程皓皺眉:「我問問夏寒有空沒。」
周晴頓時不樂意了:「你怎麼什麼事兒都推給夏寒啊!你離了夏寒,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啊?」
程皓能想象周晴那腮幫子嘟起來氣鼓鼓的模樣,故意使壞:「這話說的,怎麼能是我推給他呢?我可跟你說,夏寒最喜歡小蘿莉了,他們倆不知道聊得多開心呢!」
「你你你你……」
周晴頓時就炸毛了,瞪圓了眼睛:「我要跟你一起去醫院!」
下午的陽光有點熱,夏寒抬手看錶,三點多的時候,他把車停在醫院的樓下,迎著溫暖的陽光,摘下他酒紅色的墨鏡。他脫了大衣,高領毛衣的袖子挽起來,風度翩翩地走上醫院的臺階,穿過大廳,一直走進了住院部的電梯。
幾乎是同時,另外一邊的電梯門開啟,嚴琦按著手上的膠布,跟助理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方賀氣呼呼地從樓梯間跑下來,大頭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他們倆繼續開車跟上嚴琦,而夏寒走下電梯,走向侯曉敏的房間。侯曉敏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眶通紅,低頭正在默默地剝著荔枝殼。
夏寒輕輕敲了敲門,成功引起了侯曉敏的注意,她的手停了停:「是你?」
她的眼睛裡沒了之前的桀驁強硬,變得柔軟彷彿透明的水滴。
夏寒衝她笑笑,低頭看她的手,然後笑道:「又想吃甜的了?」
侯曉敏一愣,悶悶地說了句:「嗯。」
夏寒已經走了過來,到她面前,抬手接過她手中的荔枝,說:「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有甜有苦,有喜有悲,有生有死……」
侯曉敏呆呆地任憑他把自己手中的荔枝捏走,眼淚卻抑制不住地落下來:「夏寒哥哥……」
夏寒將她攬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放棄總是很容易,好好活著,永遠都是最難的。可是,如果你死了,又怎麼對得起那些拼了命想要護著你,讓你活下來的人呢?」
侯曉敏在夏寒懷裡哭得上不來氣,她問:「我爸……他真的……死了嗎?」
夏寒慢慢點點頭,侯曉敏抽泣著說:「我以為他死了我會開心,可是,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竟然那麼,那麼難過……」
夏寒安靜地抱著她,聲音溫柔:「你的日子還很長,只要你記得他,他就在你身邊。」
侯曉敏哭著輕輕點頭,夏寒又說:「荔枝吃了容易上火,以後還是不要吃了吧。」
他側頭看著那個上午被他推到一邊的裝了熱帶水果的果籃,荔枝就是侯曉敏從裡面拿出來的。他笑著放開侯曉敏,指著那個果籃說:「這個,我幫你拿出去,好嗎?」
似乎是他的笑容讓侯曉敏放下戒備,她順著他的目光點點頭,表情柔軟得一塌糊塗。
夏寒說:「我一會兒就幫你辦出院手續,你回家收拾點東西,然後,我們去戒毒中心。」
侯曉敏點點頭,咬著唇,堅持著不再哭。
夏寒拍拍她的肩膀,說:「你付出多少,就會收穫多少,相反,你得到多少,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侯曉敏似懂非懂地望著他,聽他緩緩地說:「人生,從來都是公平的。」
程皓開車疾馳在奔向醫院的路上。
方賀緊張又慌張地打電話給他:「程隊糟了!嚴琦跟丟了!」
程皓氣得不行:「怎麼就突然丟了?」
方賀無辜又無奈地說:「中途出來了另一輛車,擋住了我們的車……」
程皓說:「一定有問題,嚴琦剛剛去了哪兒?在哪裡跟丟了的?」
方賀說:「他剛剛去了醫院打了個吊針,剛剛走到向海路東段,就不小心跟丟了。」
程皓剛想再說什麼,張凡凡的電話突然接進來,程皓乾脆就開了三方對話的模式,張凡凡語氣焦急:「程皓,出事了!」
她說:「剛剛網上出現了一段影片,主人公是望海首富王世孝,他承認四年前自己設局陷害易飛吸毒。」
手機的影片播放視窗上,一個略顯臃腫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色慘白,嘴唇抖動著,兩隻手抱在腦後,身體不住地顫抖。他早就沒了往日在鏡頭前風光無限的模樣,只是不住重複:「我有罪,我有罪……」鏡頭看不到的地方,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
他驚恐地說:「四年前,耀世集團有意要買斷易飛研發的智慧晶片,易飛卻說智慧晶片還只是個雛形,並不完善,所以不願意把智慧晶片的研發權和代理權交給我們。我知道易飛研發的智慧晶片可以給集團帶來巨大的利益,他的拒絕讓我很生氣,在望海市還從來沒有人拒絕過我,我決定要給他一點兒教訓。」
周晴飛快對比著畫面,並且追蹤訊號的網路地址:「影片上傳的網路地址,應該是芳華小區。」
她飛快地報出地址:「中山路115號。」
方賀驚呼:「那不是嚴琦家所在的小區嗎?」
程皓把手機開啟放在一旁,車子掉頭,他把警燈開啟放在車頂,拉響警笛,一路呼嘯而去。
王世孝的講述還在繼續:「我讓我公司的研發部主任借公事的理由把易飛約了出來,並且在他的酒水裡面投放了微弱的毒品。在易飛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我們騙他簽下了智慧軟體的代理權和研發權。可是後來我們發現,核心程式只有易飛才有能力修正它的漏洞,我們的研發團隊在程式碼程式面前,就像是一群廢物,這個專案也就被迫停止。四年前,易飛吸毒被抓,也是我們通知的警方,我們本來想要藉此要挾他,沒想到,他死了……」
突然鏡頭之外,有個聲音陰沉冰冷地說:「是你的一己私利害死了他。」
他的聲音經過了一些處理,方賀聽得驚呆了:「是嚴琦?不會是嚴琦吧?」
那人繼續說下去:「你最大的錯誤,是你的愚蠢。你以為寶貴的是軟體本身,卻從沒想過最寶貴的是易飛本人。可惜啊,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易飛了。」
這段話說完,從影片裡傳出一聲細小的咔嗒聲,是子彈上膛的聲響,下一秒就看到王世憲的眼睛驀地瞪大,驚恐地求饒:「我知道錯了!我已經懺悔了!我可以每天都向易飛懺悔!別殺我!求你了!別殺我!」
之後,畫面突然陷入黑暗,死一般的寂靜。
周晴說:「釋出影片的博主登入用的是嚴琦的個人微博賬號,嚴琦自己的粉絲數量倒是不多,但是這段影片牽涉到王世孝,所以很快就吸引了上萬網友線上觀看,很多微博大v都參與了轉發。」
方賀和大頭距離比較近,率先到達,出示證件,急匆匆衝進小區。
眼前的景象讓方賀蹙眉不忍看下去,他小心地上前確認,終於無奈地嘆氣:「我們已經到案發現場了,王世憲已經死亡,一槍爆頭。」
程皓和張凡凡分別趕往案發現場,兩個人率先下車,後面跟著兩輛藍白相間的警車,車門開啟,警察們紛紛從車上跳下來。嚴琦的家裡,除了死亡現場,剩下的一切都是簡單幹淨的,像是一個獨自居住的人,卻又潔癖得不像是一個單身男人。
周晴的聲音突然響起,將最新的情況彙報給程皓:「程隊,剛剛收到攀巖俱樂部老闆的回覆,當中有幾個會員認出了嚴琦,說記得他曾經跟肖芳來參加過一次活動,自我介紹說是肖芳的男朋友。」
程皓用力深吸了一口氣,所有的線索都接上了。他馬上給周志東打電話,簡要說明事情的經過,要求在全城範圍內通緝嚴琦。
周志東瞭解情況之後,立刻果斷下令:「在全城範圍內,呼叫天網系統的所有監控系統,儘快確認嚴琦的下落!一旦發現,立刻抓捕!」
周晴將嚴琦的照片和身份資料迅速傳送給110指揮中心,方便他們對照排查。
方賀站在門口等著他們,一照面程皓就問:「有白色夾竹桃嗎?」
徐曉蒙這時候跟著法醫一起來到現場,跟程皓問了個好,飛快地進入現場,開始驗屍。
方賀搖搖頭:「沒有找到夾竹桃標本。」
程皓認真打量著這間並不算大的房子。客廳一側是電視和電視牆,對面是沙發。灰白格子的沙發布罩在沙發上,一絲褶皺都沒有。靠墊分別放在沙發的左、中、右,每個靠墊之間維持著一模一樣的距離。
牆上規則地掛著兩排照片,張凡凡看了看,說:「上次,這裡沒有掛照片。」
程皓知道她的意思是上次跟方賀來嚴琦家的時候,這些照片並沒有掛在這裡,他輕聲說:「看來,有人刻意想要把這些照片留給我們看。」
他走過去駐足細看,照片上多是兩個青蔥少年,一個是嚴琦,另一個是易飛。其中有一張照片,背景是街邊的一個籃球場,易飛單手拿著球高高躍起,身體向後彎成了一個弓形,腰窩深陷,正準備將球扣入籃筐。陽光在他的背後留下了一片剪影,似乎真的在背後長出了一雙翅膀,亟欲飛翔。看來,他們是非常好的朋友。
靠陽臺的牆角擺放著一個花架,花架上垂著茂盛的綠蘿,碧綠的葉子中一片發黃的都沒有。張凡凡看著程皓像是在找尋什麼一樣在屋子裡面徘徊。他走到臥室開啟嚴琦的衣櫃,裡面的衣服按照春夏秋冬、由深到淺的規律懸掛著,抽屜裡的內褲是同一個牌子、款式和顏色,襪子成對地擺放著。接著,程皓又走到廚房,拉開廚房裡面所有的櫃子、抽屜還有冰箱,裡面的物品皆是分門別類、左右對照地擺放得整整齊齊,有的甚至形成了一條直線。潔癖、完美主義,甚至已經發展到了強迫症的階段,難怪在老侯死的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因為疏漏和錯失所遺留下的證據。他又走到案發現場,王世孝的屍體旁邊,不解地搖了搖頭。
許曉蒙在檢查屍體周圍,看到地上有個用過的針管,他小心地撿起來檢查了一下,辨別著味道:「好像是毒品。」
他將針管裝好,然後在王世孝的手臂上尋找,果然找到一個注射的針孔,他朝著程皓看了一眼,程皓就懂了,說:「看來,在拍攝影片之前,王世孝被人注射了毒品,所以,影片裡他才顯得過度緊張和焦慮。」
張凡凡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程皓不忘開個玩笑:「所以兇手是姑蘇慕容復嗎?」
現場一片寂靜,大家面面相覷,顯然這個笑話實在是很冷,這個梗沒人能接。
程皓乾笑了兩聲,假裝什麼都沒說,自己圓場:「如果按照王世孝說的,易飛當年是被人設計才注射了毒品,那麼,兇手對王世孝這麼做,明顯是有針對性的報復行為。」
方賀跟過來,小心地說:「可如果是嚴琦的話……為什麼,現場沒有白色夾竹桃呢?」
張凡凡搖搖頭:「他說的是兇手,不是嚴琦。」
程皓讚許地看了張凡凡一眼,她一直都是比較嚴謹的:「沒有標本,那有‘designer’的標識嗎?」
法醫搖頭:「暫時沒有發現。」
程皓又說:「王世孝的死亡現場,不符合嚴琦,哦,或者可以這麼說,不符合designer的作案手法。」
眾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王世孝的屍體。他的額頭中槍,額頭上的槍傷四周還有火藥燒焦的黑色痕跡,血液已經凝固,但中槍時候流的血卻順著黑洞流出來,在他的臉上、脖子、頭髮上留下了一塊塊黑紅色的血跡。地上也散落著血跡,不過,沒有找到殺人兇器。
程皓說:「嚴琦應該有極度的強迫症,他殺老侯的時候精心計算過前後的步驟,幾乎沒有露出明顯的破綻,也符合‘設計死亡’的手法。可是,王世孝的死亡並不是這樣,那只是一場公開在幾萬人面前明晃晃的謀殺,毫無美感可言。」
張凡凡皺眉,細想之後問:「你懷疑,兇手另有其人?」
程皓想了想說:「如果兇手也是嚴琦,那麼,為什麼只有老侯收到了夾竹桃標本,而王世孝沒有……」
他正要往下說,忽然電話響了起來。
程皓原本不想在辦案的時候接跟案子無關的電話,但一看是夏寒還是接了。
夏寒的聲音聽起來很淺淡,似乎是很疲倦的樣子,他說:「我已經把侯曉敏送進了戒毒所……」
程皓說:「夏寒,我在辦案,稍後再……」
夏寒開口打斷了他:「侯曉敏已經知道老侯去世的事情了,告訴她這個訊息的人,是嚴琦。」
程皓覺得後背一涼,怪不得嚴琦會突然去醫院,就知道不光是打吊針這麼簡單。
夏寒又說:「曉敏說,她終於明白,嚴琦,跟她曾經喜歡的那個人,是不一樣的。」
這句似乎話中有話,程皓挑眉:「發生了什麼?」
夏寒低聲說:「嚴琦在老侯死的那天晚上,就曾經去過醫院,在他送給侯曉敏的果籃裡,除了荔枝和菠蘿,我還找到了一張,白色夾竹桃標本。」
程皓覺得自己被一記悶棍迎頭砸中,老侯曾經說過,侯曉敏對荔枝和菠蘿過敏,顯然,嚴琦也知道了這一點。他們原本以為,是侯曉敏在追著嚴琦跑,可是他們並不知道,從一開始,當嚴琦發現侯曉敏這個人存在的時候,他的目的,就一直很明確。
老侯、侯曉敏……他們都已經被「designer」設計好了死亡的方式。
程皓脫口而出:「曉敏沒事兒吧?」
夏寒笑道:「有我在,你還擔心什麼?」
程皓長長鬆了一口氣:「幸好有你。」
夏寒說:「我把果籃和標本一起帶去市局,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程皓點頭:「謝了兄弟,我請你……」
夏寒打斷他:「別請我吃飯就行。」
「呃……」程皓滿臉都寫了一個「囧」字,夏寒陰謀得逞,笑著掛了電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剛夏寒的電話讓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閉了閉眼,說:「在火車站、汽車站、機場、高速公路出口加強排查……嚴琦要離開望海!」
張凡凡很快打電話去安排這件事,方賀呆萌地望著程皓,半天問出一句:「他都暴露了,為什麼還要跑啊?他還能跑去哪兒啊?」
程皓點點他,說:「總算問了句人話。」
方賀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誇獎還是嫌棄,扁著嘴在一旁等著答案。
程皓定了定神,說:「按照嚴琦的性格,他完全可以設計一場完美的死亡,洗刷易飛的冤屈,而現在他選擇了最直接、最粗暴的辦法,只有一個解釋,他留的時間不夠了。」
張凡凡補充:「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程皓點頭:「對!」
方賀問:「是什麼?」
程皓眼底的黑暗慢慢聚集,讓他的瞳孔裡黯淡無光。
他低聲說:「何興遠、陸明、老侯……曾經與康泰案有關的警察和家人,都是他們的目標。」
他用力握緊了拳頭,揪著自己的衣角:「他,是為了康泰復仇而來的。」
張凡凡看著程皓有些失神的表情,她知道他是唯一看過康泰案卷宗的,知道其中很多不為人知的細節,所以,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她問:「如果要報仇,參與案件的警察那麼多,難道他要一個個這麼殺下去嗎?」
程皓抬起頭,出神地盯著天花板,緩緩地說:「假如,要復仇的話,那麼有一個人,是他一定要找到的……」
——案件3號《灰度空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