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計劃中的局外人 樊落 第1頁,共2頁

h市,晚上八點。

坐落在商業大樓負一層的涅槃酒吧跟平時一樣冷清。今天是週末,街道上來來往往的情侶不少,卻沒有人去注意大樓拐角處那個不起眼的樓梯,牆壁上幾盞燈寂寞地掛在那裡,照亮了不甚平緩的階梯。

沿著階梯往下,便是涅槃酒吧,它內部空間不算小,但調酒的吧檯佔了大部分位置,彷彿比起考慮可容納客人數量的問題,主人家更在意自己的享受。除此之外,這裡跟大多數酒吧沒什麼不同,吧檯後滿牆的酒櫃、叫不出名字的舒緩悠揚的爵士樂、暗色調的燈光,唯一讓人意外的是調酒師的服飾——雙排黑扣的純白襯衣加長至褲管的白圍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西餐廳的料理師。

「今天生意不錯,有三個客人。」站在調酒師身旁的小魏很誇張地用手指比畫了個數字「3」。

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在角落裡閒聊的兩位女性客人以及正中央對著吧檯坐著的女生,調酒師微笑道:「工作輕鬆,不是很好嗎?」

對於算時薪工作的工讀生小魏來說,錢多客少沒麻煩,的確很好,但他也擔心長此以往下去,這家才開了沒多久的酒吧遲早會關門大吉,到時要想再找份這麼舒適的工作,可能就不容易了。不過他很快就拋開了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專心去關注對面那個女生,女生身材姣好,長得也漂亮,從她點的餐點來看,經濟情況也不錯,讓他忍不住想入非非。

「以我敏銳的觀察力和豐富的想象力,我判定她是失戀了。」他湊到調酒師身邊,小聲說,「老闆,你要不要趁機去泡她?」

調酒師依舊低頭仔細擦拭著酒杯,微笑道:「你可以試試。」

小魏不敢,因為理智告訴他這個女生現在的心情非常糟。放在面前的菜她一樣都沒動,香檳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還不時地看腕錶,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看錶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最後忍不住拿起手機,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看起來是跟她約定的朋友爽約了。

壁鐘時針又轉了大半圈,女生像是忍到了極限,點了杯紅酒,但很快就站了起來,似乎要離開。

就在這時,掛在門上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起,有個男人從外面跑了進來。男人進來後先是轉頭看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目標,奔到女生面前,嘿嘿笑道:「菲菲,我來了。」

男人的衣著很簡單,合體的白底暗格襯衣穿在身上,將他精幹的身軀很好地襯托了出來,襯衣紮在低腰的牛仔褲裡,腰帶正中的名牌logo在燈光下泛出銀輝色,一頭黑而偏硬的短髮,看起來有點不修邊幅,他的出現將一直低頭做事的調酒師的目光成功地吸引了過去。

「哦,老闆,原來你是對帥哥感興趣。」

小魏的吐槽被無視了,調酒師關注著對面的情況,順便將紅酒倒進酒杯裡。

「你來了?請問現在幾點了?」女生微笑著將腕錶亮在男人面前。

「快……九點了,」男人露出心虛的表情,繼續打著哈哈道,「你的表沒壞掉吧?」

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女生繼續問:「我們定的是幾點?」

「七點,不過我剛好接到案子……」

「這是第幾次爽約?」

「這不算是爽約,最多是遲到,你也知道做我們這行的……」

「這是你第七次爽約,從我跟你交往開始,你就沒一次準時出現過,總說忙忙忙,怎麼不見你上班遲到,根本就是你不重視我!」女生越說越激動,把店裡另外一對客人的視線也吸引了過來。被大家注視著,男人有些尷尬,手指比在嘴邊做出噓的動作,卻換來一腳踹,還好他躲得快,女生的高跟鞋堪堪擦過他的褲腿。

「哪有不重視你?你看你提出交往我都答應了,今晚為了你我都拒絕了上司的邀請。」

「哈,說得我好像求著和你交往似的,那分手吧!」女生伸手指著男人的臉,叫道,「關琥,今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應該說女人發起火來,氣勢也是相當大的。被她用手指著,關琥乖乖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是我錯了,我道歉還不行,為一點小事就分手,是不是……」

「今天是我的生日。」

關琥心虛地微笑著,又慌忙伸手在口袋裡亂翻。

冷眼看著他的動作,女生說:「不用裝了,你根本就不記得。」

「呵呵,你……怎麼知道?」

「我是第一天認識你嗎,關琥?」

「確切地說,今天是我們認識的第三個月零二十一天。」

「把相識時間記得這麼清楚!」小魏在一旁咋舌了,小聲勸道,「要不小姐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好了。」

「他會記得清楚是因為那天他遭遇劫機事件,而不是因為我!」女生氣憤地解釋完後掉頭就走,剛好迎面撞上端著托盤的調酒師,托盤上放著她剛才點的紅酒,問:「這酒……」

女生拿起酒杯,轉身一把將杯中的酒潑到了關琥的臉上,看著狼狽擦臉的前男友,她微笑道:「這個動作我想做很久了,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不謝,這是我的榮幸。」關琥嘟囔著,手忙腳亂地揉眼睛,酒水潑在了眼睛裡,疼得他要死,也顧不得攔女友了。女生轉頭要走,被調酒師攔住,將賬單及時遞了過來。

「讓這個混蛋付!」

關琥無奈地點頭:「混蛋付混蛋付……」

「誰付錢都不是問題,」調酒師微笑道,「我只是想提醒這位小姐,下次用啤酒潑,你知道的,這紅酒價格可不菲啊。」

「謝謝提醒,希望下次還有這個機會。」

銅鈴聲再次響起,女生已經邁出了大門,關琥急忙問:「菲菲……葉菲菲,你是不是真要分手?」

回應他的是重重的關門聲,以及高跟鞋急促的嗒嗒聲,看來完全沒有迴旋的餘地了,關琥還在揉眼睛,淚水大把大把地流出來,看上去很傷心,但其實他只是眼睛痛。

「現在的女生真是太暴力了,靠。」他的嘴裡嘟囔道。突然間關琥的手被拉住,一塊溫熱的溼毛巾放進了他的手裡,看不清是誰,他隨口道了聲謝,就趕緊把毛巾敷在了眼睛上,待緩過勁來又把臉擦乾淨,這才發現給自己毛巾的是調酒師。

「您要去追嗎?」對方好心地提醒他,「現在去還來得及,難得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不去了,只要我改不了爽約的毛病,分手是遲早的事。」關琥自暴自棄地說完,又開始用毛巾擦襯衣上的酒漬,酒水有大半潑在了他的胸前,剛買的高檔襯衣上濺滿了酒漬,應該是洗不掉了,他鬱悶地想。

店裡的其他人都還饒有興趣地觀看著這段小插曲,關琥清清嗓子準備找機會趕緊走人,然而當目光掠過葉菲菲點的幾盤西餐時,他的肚子開始叫,這才想起從中午開始他就未進餐了。

「她好像都沒動?」他問調酒師。

「要我幫您熱一下嗎?」調酒師很體貼地說,「反正賬單是您來付。」

是啊,反正要找地方吃飯,不如就地解決吧。關琥在葉菲菲剛才坐的位置坐下來,等熱菜的間隙,轉頭把酒吧打量了一遍。

酒吧算中等大小,由於客人較少,所以沒有普通酒吧那種嘈雜感,選單卻很豐富,與其說是酒吧,倒不如說更像是西餐廳。

「老闆,再給我來瓶酒,」頓了頓,他追加道,「就剛才潑我的那種。」

調酒師很快將紅酒送了上來,不一會兒,熱好的菜也端給了他。關琥對飲食不講究,不知道那是地道的法國菜,跟老闆要了筷子,夾著扇貝跟鵝肝大口送進嘴裡,又端起南瓜湯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這般牛嚼牡丹的吃法,小魏在旁邊看得都震驚了,直覺斷定能跟這樣粗俗的男人相處三個月,葉菲菲已經很厲害了,調酒師也無奈地聳聳肩,轉身回了吧檯。

「老闆,你這家酒吧什麼時候開的?我每天都經過,居然沒發現。」吃著飯,關琥跟調酒師搭訕,「剛才我在外面轉悠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這裡,要是你在門口掛個顯眼的指示牌什麼的,興許我還不會遲到這麼久。」

「早來半個小時,您就不會被甩了嗎?」

關琥被噎住了,看著這位在燈下熟練擺弄著調酒器的男人,很難相信他就是剛才親切地給自己遞毛巾的那個人。

男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溫和的氣質讓他比同齡人多了份穩重,淡棕色微長的直髮,鼻樑上架了副輕巧的無框眼鏡,身材纖瘦高挑,在燈光照射下,他的皮膚較之普通人要白皙很多,給人一種病態的美感,再加上調酒師這份職業,他一定很受女性青睞,前提是大家得知道這裡有家酒吧。

「我們在這裡開了半年多了,」小魏靠在吧檯上代為回答,「屬於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的地方。」

那他的女朋友……哦不,現在應該說是前女友了,是從哪兒知道的?抱著這個好奇心,關琥飛快地將餐點都吃下了肚,又掏出隨身攜帶的香菸,正準備打火,抬頭卻看到了禁止吸菸的標誌,他只好悻悻地把煙放了回去,端起了酒杯。好不容易週末比較清閒,他準備今晚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叫個計程車回家。

沒多久那兩位女客人也離開了,店裡只剩下他外加老闆跟夥計了。品著紅酒,聆聽悠揚的爵士樂,關琥覺得這裡還是挺不錯的,除了不能抽菸外,這家的料理做得很美味,環境也清靜,老闆也很養眼,最重要的是離他工作的地方很近,以後他可以在回家前順便來這裡消遣一下。

吃飽了飯,又喝完老闆免費贈送的一杯威士忌,關琥心滿意足地來到吧檯前結賬,小魏熟練地幫他結算好,說:「謝謝,兩千三百元整。」

關琥將剛插在口中的香菸噗地噴到了地上:「多少?」

「兩千三百元整。」

「……你黑店啊?」大腦回路在當機幾秒後重啟,關琥首先做的事就是抬頭尋找營業執照,一邊大叫,「一份中不中洋不洋的菜你要我兩千塊?還有那杯威士忌,你是不是強買強賣?」

「威士忌是免費贈送的,先生,」吧檯另一邊,調酒師解釋說,「主要是查理曼波爾多紅葡萄酒稍微貴一點。」

「那麼貴的酒為什麼你不在我點單的時候提醒我?」

「是您答應您的女友……不,前女友付錢的,所以就算您不點,錢也是照付的。」

關琥突然有種希望時間倒流的衝動,好讓自己收回付錢那句渾話。

「看您一身名牌,應該不會付不起吧?」見他不說話,調酒師抬起頭,笑吟吟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如果您是剛好身上沒帶那麼多錢,拿東西抵押一下也是可以的。」

關琥摸摸鼻子,再次肯定自己陷入這種尷尬處境完全是被葉菲菲陷害的。

「那要不……就抵押東西好了。」他慢慢湊到吧檯前,在高腳椅上坐下,將隨身所帶的東西一一掏了出來——香菸、打火機、身份證、略舊的錢包,掏到最後一樣東西時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拿出來亮到了調酒師面前。

「警察。」第一次在市民面前亮警證亮得這麼沒底氣,關琥說,「我就在那邊隔了一條街的警局工作。」

「刑警欸!」小魏興奮地湊過來看他的警證,「你有配槍嗎?」

「這位市民,警察只在出任務時才配槍的。」

調酒師沒看他的警證,而是拿起他的錢包開啟看了看,裡面只有幾百塊錢和幾張銀行卡,錢包的另一側摺頁裡夾了張彩照。沒等他看清,錢包就被抽了回去,關琥說:「就抵押身份證吧,明天我把錢送過來。」

「我比較喜歡現金。」調酒師一伸手,關琥只覺手上一空,錢包已經不見了,沒等他再搶,調酒師將櫃檯下的抽屜開啟,把錢包扔了進去。

關琥探身去拿,抽屜關得太快,差點夾到他的手,他趴在吧檯上誇張地搖晃著手,叫道:「裡面有我的信用卡,你不會偷偷用吧?」

「您說笑了,我怎麼敢偷用警察的東西?」

「那至少把裡面的錢給我。」

一張卡遞到了關琥面前,卻是他錢包裡的簽帳金融卡,調酒師說:「這個給您,方便您提取現金。」

關琥愣了一下,從對方搶錢包到放進抽屜裡的時間很短暫,以他的眼力,竟沒看出對方是什麼時候把卡抽出來的。

見他沒反應,調酒師便直接把卡插到了他的襯衣口袋裡。關琥回過神,保持繼續趴在吧檯上的姿勢跟男人兩兩相望,然後兩邊嘴角往上翹,做出個很刻板的笑臉道:「謝謝這位市民的合作,我會盡快把錢送過來的。」

「不急,這不是高利貸,不會算您利息的。」

他不怕算利息,他怕再被坑到。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來電顯示是他的後輩兼搭檔江開。

「關琥你在哪裡?」對面傳來江開急促的詢問,沒等關琥回答,就聽他接著說,「請速到煙關路三十六號長圓小區第三棟住宅,這裡剛發生命案,我正在趕往現場的路上,現場會合。」

「喂……」電話結束通話了,關琥收回手機抬起頭。

小魏見狀很興奮地問:「是不是要出任務了,是不是要去領配槍?」

關琥沒理他,從吧檯上躍下來,對調酒師認真地說:「我會盡快把錢還給你的。」

「只是一點小錢,不用著急。」

調酒師的話還沒說完,關琥已經晃晃悠悠地跑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特意看了一下酒吧的營業執照,經營者姓名那一欄寫著「張燕鐸」三個字。

張燕鐸是嗎?好,記住了!

銅鈴聲響起,酒吧門開啟又合上了,聽著腳步聲飛快地遠去,小魏問:「警察喝了酒也可以執勤嗎?」比起這個來,他想關琥更該擔心的是,沒錢該怎麼去現場。

張燕鐸笑了笑沒說話,吩咐小魏去整理餐桌,小魏走後,他從抽屜裡拿出關琥的錢包,拿出了剛才看到的那張照片。彩照有些褪色,看上去像是多年前拍的,為了塞進錢包裡,四邊被特意剪掉了,照片上是兩個穿汗衫短褲的孩子,一個趴在另一個的後背上,導致前面那個只能勉強仰起頭,後面的孩子則開口大笑,露出沒有門牙的嘴。看著照片,太陽穴兩側突然開始脹痛,老毛病又發作了,張燕鐸急忙按住太陽穴來回揉動,另一隻手合上錢包,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關琥出了酒吧,又一口氣跑去附近的計程車招停點,被風吹到,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現在口袋裡空空如也,別說搭計程車,就連坐電車的錢都沒有,轉身想再回酒吧要錢,考慮到時間不等人,只好放棄了。

「警察辦案,請給予合作。」他亮出警證站在道中間喊道,在被無視了四五次後,終於有輛計程車在他奮不顧身的攔車行為下不得不停下了。一上車關琥就將警證特意往司機面前遞了遞,「煙關路三十六號長圓小區第三棟住宅,越快越好,車費到付。」

「可以超速嗎?」司機大叔有點激動。

「請安全行駛,我不趕時間。」

因為是發生了命案,不是正在發生命案,他早到與否不會影響到整個案件的進度,為了不被人注意到自己喝過酒,在去往案發現場的途中,關琥將計程車的車窗都開啟了,以便散酒氣。

……

計程車在長圓小區附近停下,周遭圍了一圈人,透過人群縫隙,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穿制服的警察。關琥下車時晃了一下,這讓他發現紅酒跟威士忌摻著喝是不對的,後勁大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江開已經到了,看到關琥,他走過來,驚訝地問:「你怎麼坐計程車來了?」

「因為我破產了。」關琥給他做了個付錢的手勢,「記得要發票。」

「破產還喝酒?」

關琥把頭撇開,忽略了搭檔的話,在他穿過人群走進現場時,身後傳來江開的哀號聲,讓大家以為又出了第二樁命案,實際上是車費金額嚇到他了。關琥無奈地攤攤手,這是沒辦法的事,誰讓長圓小區在這麼偏僻的郊外呢。

關琥抬起警戒線,負責收集情報的小警察將他帶到現場,幾名法醫在對死者進行檢查工作。看到關琥,他的上司、正在附近胡亂轉悠的重案組組長蕭白夜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蕭白夜比關琥大個幾歲,不管是身高、長相還是交際方面在警局裡都是很出挑的,他唯一的問題是不太適合當警察,在一年前空降到重案組當領隊後,關琥曾不止一次地懷疑他到底是走了什麼後門才混進來的。

「蕭組長說他有點暈血,不太舒服。」江開付了車費回來,一邊解釋著,一邊將手套遞給關琥。

「他不需要做事,他只要幫忙給報賬就好。」關琥接了手套,來到死屍前,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先雙掌合十對著死者拜了拜,這才蹲下來仔細勘查現場。

死者為女性,目測二十歲出頭,身體蜷成一個很奇怪的姿勢,呈仰臥狀態,她是從租的房間陽臺上跳樓身亡的,尚不排除他殺嫌疑。關琥仰頭看了看公寓樓,是一個七層建築,死者住在第六層,落地時面部朝上,撞擊造成顱骨嚴重損傷,導致當場死亡。樓下是草坪,周圍濺出的血液並不多,死者臉部也沒有受傷,表情平靜溫和,嘴角微微翹起,似乎還帶了幾分笑意。

在負責刑事案件的這幾年裡,關琥遇到過不少怪異案例,但死得這麼從容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見,彷彿死者不是死去,而是沉睡,再結合她的一身裝束,甚至可以說她在做一個很甜美的夢。

「自殺就自殺,她為什麼要穿漢服?」江開在旁邊嘟囔。

關琥對漢服沒什麼研究,他只知道死者穿的是那種齊胸開襟的裙衫,長髮在頭頂用裝飾的珍珠鏈子固定,右手反枕在頸後,左手放在頭頂之上,胯部向右傾斜,雙腿卻扭向左邊,長裙撩到腳踝上,露出底下的赤足,她的身軀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讓關琥懷疑她生前有練過瑜伽。

一截純白的薄紗覆蓋在死者的身上,白紗繞過她的身軀被壓在身下,邊角沾了部分血,輕柔的白紗恰到好處地渲染出靡麗的美感,再配著翠綠草坪的背景跟她慘白而又安詳的面貌,讓人在無形中忘卻了死亡帶來的驚悚,只覺得這是一件用來欣賞的藝術品。

兩邊太陽穴開始突突突地跳,雖然關琥現在還不知道這是自殺還是他殺,但能肯定這絕對是個棘手的案件。

照平日的習慣,他掏出手機,從各個角度將現場拍攝下來,包括女人的表情、髮式還有不顯眼的紗裙衣袂邊角。在拍到腳部時,他停了一下,女人的腳底部位有層厚厚的老繭,跟她其他地方的肌膚格格不入,不過關琥沒說什麼,又接著連拍數張。拍完現場,關琥又仰頭看了看眼前的公寓,對著公寓又拍了幾張。這時,各報社、電視臺的記者聞訊趕來,擠在警戒線外拼命拍照,閃光燈亮起。關琥不悅地轉頭,剛好看到有人站在距離人群較遠的地方,跟他一樣仰頭看公寓,隨後也舉起相機連拍幾下,居然是專業的單反相機。察覺到關琥的注視,那人在拍完照後立刻混入了人群,關琥只隱約看到那是個很年輕的女人。

「人家也要拼業務啦。」江開在旁邊嘟囔。

關琥沒接話,交代江開在現場繼續跟進,自己轉身去了公寓裡面。蕭白夜可能也在周圍轉悠煩了,主動跟他一起走進公寓。

「你喝酒了?」乘電梯時,蕭白夜問關琥。

「沒想到會臨時出任務。」揉著太陽穴,關琥心裡對大家良好的嗅覺佩服得五體投地。

六樓死者的房間周圍也拉上了警戒線,附近的房門開啟一條縫,裡面的住戶探頭偷偷往這邊看,發現警察出現,立刻關上了門。

死者住的是個很簡單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關琥進去時留意了一下房門,門鎖有被撬開的痕跡,裡面的防盜鎖鏈也被夾斷了,看來出事時房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房門另一邊是個自由組裝的鞋架,關琥上下掃了一遍,上面幾乎都是清一色的高檔高跟鞋,鞋架一邊掛了兩把雨傘,也是名牌,看來這家主人很喜歡名牌的東西。

鑑證科的同事們正在裡面收集情報,關琥一進門,就感覺到了裡面的緊張氣氛,假若忽略站在對面的妙齡女子的話。

女生穿了條大紅色的連衣裙,裙襬很短,讓修長的雙腿顯露在眾人的視線中,一頭微卷的長髮用髮夾隨意束在腦後,不施粉黛,反而給人一種很健康的美感,往那裡一站,輕易就成了大家目光的焦點。可是擁有著模特身材的她偏偏選擇了法醫這份工作。剛才沒在樓下見到她,關琥還感覺奇怪,沒想到她比自己早到得多。

「美女,你穿成這樣會讓同事們很難專心做事的。」開著玩笑,關琥戴好手套走過去。

「等我換了衣服再過來,應該是幾小時後了,」舒清灩把目光從牆壁上轉過來,在關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靜地說,「就像你沒辦法把喝進去的酒吐出來一樣。」

聯想到剛看到的死者身邊的血跡,關琥感覺很不舒服,後悔去挑女法醫的刺。

「這裡有什麼發現嗎?」他聰明地換了話題。

「門窗我們都檢查過了,基本可以排除入室行兇的可能。」

能進入房間的途徑除了大門就只有臥室外窗跟陽臺,出事時臥室的窗戶也是鎖著的,客廳開了空調。關琥看了下空調設定的溫度,居然是十八攝氏度,被冷風吹著,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不知道死者生前有沒有嗑藥。

「死者叫陳小萍,舞蹈學院應屆生,她的成績很優秀,最近在辦理出國進修的手續。」

聽著舒清灩的講述,關琥跟蕭白夜一起朝對面的牆壁看去,上面掛滿了陳小萍的各種演出照片,不得不說她很適合古裝扮相,跳起舞來更是長袖飄飄,有幾個拿著古樂器起舞的造型更讓她充滿了靈氣;書桌上也放了不少獲獎證書跟獎盃,電腦還呈開機狀態,關琥看了下瀏覽記錄,大多是購物跟交友的普通網站,暫時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難怪她的腳掌上有不少繭子。」關琥弄懂了她腳掌老繭的問題,拿出手機將牆上一些照片拍了下來,就見鑒證人員把在臥室裡找到的物品放進證物袋,交給舒清灩。關琥湊過去看,是張皺巴巴的列印紙,上面是一小塊一小塊扭曲的字形組成的拼圖,像是花形又像是古代某種文字;同事說是從枕頭下找到的,暫時無法判斷是否與案件有關。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關琥將紙上的圖畫也拍了下來。舒清灩看了他一眼,不等她說話,關琥率先開口道:「美女,請睜隻眼閉隻眼,回頭請你吃飯。」

舒清灩轉頭看蕭白夜,見他跟平時一樣呵呵笑著一副老好人的模樣,他這個上司最大的優點就是在查案時,可以給手下人最大的放權。

在大家的默許中,關琥將照片拍好,又走進臥室,裡面除了床跟衣櫃外還有個很大的化妝鏡,衣櫃門大開,裡面的各種名牌衣服跟皮包一覽無餘。關琥自己也用名牌,但基本上是固定的幾個牌子,死者這種各類名牌摻雜的買法,給人一種感覺——她並非真喜歡品牌,而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關琥把目光轉向化妝鏡,鏡子兩旁的燈還亮著,化妝品隨意放置在桌上,像是出事前死者正坐在鏡子前。從化妝品的使用情況來看,她是在對鏡化妝,而非卸妝。

這麼晚了,是要出門嗎?那又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去了陽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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