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還活著,他被關押在有樂町二丁目角的前日東保險的廢屋中。安井龜二郎和其餘九個賭徒守在那裡,他們有槍支。
41.因緣與恩義的試映場
從日比谷十字路口出發,沿著電車的路線向銀座方向走去,就會看到一幢破敗的水泥廢屋,它恰好在美松的對角線上。它的對面是美松即將竣工的宏偉建築,橫向的路上則是電器協會剛剛竣工的奶油色精緻建築物。這棟沒用板牆圍起的破舊水泥屋在一塊不等邊三角形的空地上荒棄著。這塊空地以前是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場,但不久就廢棄了,廢棄後愈發荒涼。夏天一到,破敗的高爾夫球場裡雜草叢生。即便是白天,蚊蟲的鳴叫也是清晰可聞。細弱的胡麻竹在角落裡隨風擺動,人們不由得懷疑,這是東京的丸之內嗎?
這建築本是屬於日東保險公司的,後來日東保險遷入新址,這建築就廢棄不用了。經歷了十年的風雨,現在已是破敗不堪。房子本就年深日久,加上雨水與灰塵的侵蝕,牆壁已成了紫黑色,窗戶的玻璃也破碎了,現在這裡已成了蝗蟲與蟋蟀的棲息地。屋簷傾斜著,作為裝飾物的壁帶已然從牆上脫落。不規則的龜裂在屋脊下延伸著,青苔順著縫隙生長,這像極了西洋風的相馬豪宅。
透過窗戶往裡一看,灰暗的陽光下隨處可見缺腿的椅子、無蓋的急救箱之類的東西。它們散亂地擺放著。背光內側牆壁上的桌布已剝蝕脫落,一些桌布碎片隨風飄蕩著。見到此情景,身上的雞皮疙瘩掉滿地,覺得裡面彷彿有什麼鬼魂在遊蕩。每一個從日比谷公園走過來的人,看到這幢建築都會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這建築實在有礙觀瞻了。
一月二日凌晨,月亮懸在高高的天空中。悽清而陰冷的光照在這棟建築上,給它平添了幾分陰森。清冷的月光下,映照著光線的那一面房子就像一張隨時準備咧嘴微笑的大臉,而沒有玻璃的窗戶看起來就像它的眼睛和鼻子。
風吹動著胡麻竹,結了霜的葉子像匕首一樣閃著光芒。在胡麻竹的廕庇下,一群黑影沿著廢棄的高爾夫球場慢慢向水泥屋移動。粗略數一下,大概有六七個人吧。當靠近水泥屋時,這群黑影立刻散開,緊接著又有一群黑影踩著草地慢慢靠近,成了第二隊。然後是第三隊、第四隊……這還只是正面的。穿過黑幕望向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不計其數的黑影在車站附近圍成一個圓,時而前進,時而後退,一邊擺出整齊的佇列,一邊縮小著圓的範圍。可以說,這建築物已經被這殺伐之氣極濃的圓陣團團圍住了。到底是什麼樣的罪犯值得這麼興師動眾呢?不,這可不是圍剿個犯那麼簡單。從現在起,巷戰就要開始了。
或許沒人會知道,乙亥年正月二日,凌晨三點五十分,發生在首都大東京的中心——丸之內有樂町的這場激烈的巷戰吧。確切地說,這場戰鬥開始於凌晨三點五十二分,結束於四點十二分。手持兩臺輕機關槍和湯普森衝鋒槍的十名亡命之徒負隅頑抗,最終在四點十二分被全數殲滅。
這場圍剿之所以被稱為巷戰,是因為此時的舊市區管轄區已進入戰時體制了。
真名古的報告書一到,搜查支部立即收到了本部發布的緊急警報,要求他們以銀座四丁目為中心切斷四圍的交通。
以銀座四丁目為起點畫一個圓,途經新橋車站北口、溜池、四谷見附、九段上、小川町、吳服橋,圓的終點又回到「銀座」四丁目。這大圓圈上設定了三十二個哨口,即便是圓周上的露天空地、橋頭甚至每個街角也都配置了新撰組和武裝警察。任何人不得進入這片緊急區域。不單這樣,外濠川的常盤橋、土橋間內河船隻也禁止逆流而行,可謂是天羅地網。六七臺紅十字會的醫護車停靠在日比谷公園櫻田門的暗地裡待命。畢竟歹徒都是手持機關槍的亡命之徒,死傷自然難免。四臺卡車停在大手町這邊橫向的馬路上,車上載滿身穿防彈衣的警察,他們作為後援待命於此。這部署真是天衣無縫呀。
昭和十年一月二日,凌晨三點五十分左右,那些喝醉了酒,一搖一晃地要從新橋回到山手的人,或者是搭計程車經過銀座四丁目,想去四谷、牛迂的人,經過這些路段的時候發現道路被從黑暗中竄出的便衣或是新撰組隊員阻斷,不得不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家裡。你們的記憶對此應該有些印象吧。各位讀者,你們當中也許有人在那時聽到了從有樂町傳來的慌亂聲音。那聲音連續不斷,就像一直敲擊著單音鍵般。你們可能還以為那是建築工人凌晨的敲打聲,並且為自己沉溺於享樂而悔恨吧。
這根本不是敲擊鐵釘所發出的聲音。那時,在諸位無法進入的危急空間裡,悲慘而激烈的巷戰正在秘密地進行。
從這場巷戰以及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中,大家可以感受到何為陰險。這場戰鬥不僅無法公開,而且由於所處地理位置的特殊性,這就要求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戰鬥,即使有所犧牲也只能是在所不惜了。戰況的殘酷就可想而知了。
安南皇帝被武裝歹徒關押,這對政府來說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這場戰鬥必須秘密地開始又秘密地結束。除此之外,十個持槍歹徒盤踞在東京丸之內準備與警視廳對峙。這也是相當重大的社會事件。正因為如此,這些都是絕對不能公開的事情。假如被公眾知曉,那麻煩可就大了。因此,警視廳上下齊心來掩蓋此事,這場慘烈的戰鬥就在東京市民無人知曉的情形下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在詳細描述巷戰的經過之前,有必要先敘述下與巷戰有關的內部情況,大家從中可以一窺巷戰的慘烈。
近代日本,新興聯合企業是兩強並峙的局面。一家是小口翼的日興聯合企業,另一家則是林謹直的林興業。兩個公司都是軍工企業,他們所依賴的原料都是在法屬印度支那開採的,所以安南成為他們爭奪的焦點。
林先行一步,拉上宗皇帝當顧問,搶在小口的前面拿下了年產五萬公斤優良鐵鋁氧石的礦山開採權。礦山是安南皇室的財產,皇帝一旦退位或駕崩,合約也就成了一紙空文。對林興業而言,皇帝生命的安危是他身家之所繫。誰會想到,「皇帝殺害愛妾松谷鶴子」一事竟會掀起這麼大的波瀾。這波瀾之大之深,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林也無法阻擋。
有傳聞說,林的競爭對手日興聯合企業為了從林手中奪取鐵鋁氧石的採礦權,正想方設法地暗中幫助皇帝的反對派,即李光明擁立派。聽到皇帝被綁架一事,他就懷疑這是日興聯合企業旗下的鶴見組乾的好事,即便是真名古條分縷析的推理也無法打消他的這種疑慮。
聽說昨天上午九點多鐘,日比谷公園裡的「噴泉銅鶴吉兆慶祝會」裡的那場騷亂是安井龜二郎帶著鶴見組一群人引起的,又耳聞他們趁著騷亂把皇帝綁走了。這更加深了林的懷疑,他認為對方之所以想加害皇帝,就是為了奪取林興業的採礦權。
這樣看來,警視廳做事實在太拖拉了。他已下定決心,無論花費多大的代價一定要把皇帝找回來,即便與鶴見組交火也在所不惜。在和林興業旗下的前田組頭目周密籌劃之後,林飛速傳令周邊五縣,迅速準備了二十輛卡車,召集了六百名視死如歸的手下在常盤橋附近的常盤大樓裡待命。如果需要的話,一聲令下就可以立即行動。
幹哪一行就瞭解哪一行的事,野毛山也知道這事不容易解決,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在預料之中。當然,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在木挽町的木挽俱樂部這邊,鶴見組緊急行動,召集了旗鼓相當的人馬,氣勢洶洶地與前田組對峙著。
也許有人知道,前田組的勢力範圍在日暮裡,人們因此視其為道灌山;鶴見組的勢力範圍在橫濱,人們因此視其為野毛山。他們這兩大派都擁有數千名視死如歸的死士,誰也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看來這場由皇帝綁架事件而引發的衝突已是劍拔弩張,不用武力是不能解決的了。
正是在這混亂而緊張的時刻,警視廳傳喚林去驗明皇帝的屍體。聽說有個吊在服部鐘塔下的屍體很像皇帝時,林便飛速趕了過來。
這些情節在上文已經交代過,在此不再贅述。當他從花的證詞中得知那屍體是《夕陽晚報》的社會版記者古市加十這一小角色時,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隨後,他又從真名古的報告中得知皇帝就是被安龜一派人關押的,而關押地就是眼前的廢舊水泥屋。
新撰組作為先頭部隊,他們的隊員一個接一個地迅速跳進卡車。正當搜查部長下令,車要啟動之時,前田組也就是道灌山的大頭目乘著汽車飛駛而來。他說有一事相求,只需給他五分鐘就行。
說完,他急忙跑進總監室,對總監和警保局長說:「突然打擾,實在抱歉。這事實在緊急,我也就不再客套了。我求你的事不是別的,我希望這次鎮壓行動能讓我參與。雖然我只是一介草民,但是無論如何您還是讓我參與這次行動吧。」
他銀白的頭髮向後整齊地梳著,雙目像團十郎一樣炯炯有神,眼神中透出溫和的光。大頭目雙手緊握,將拳放在大腿上,接著用緩慢的語調說:
「諸位也知道,雖然那些擾亂皇帝的傢伙不是我的手下,但我得知他們還有機關槍,看來準備死拼了。至於這騷動是由何而起,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要是和他們交火的話,你們至少也要犧牲一二十個人吧。一想到這麼多無辜的性命就要白白地犧牲,我真是寢食難安呀。假如是別的幫會的事,我不會插手。但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黑道上的,我絕對不能袖手旁觀。所以,我拜託您了,還請您讓我盡一下自己的綿薄之力吧。作為日本的一介草民,命也值不了多少錢,就讓我儘儘心吧。我沒有其他目的,只希望能讓我為這一二十個即將犧牲的有用之才在黃泉上開開路而已。請您一定幫我這個忙。」
他將來意說明,出語懇求。但是,這事不是他想參與就能參與的。
「我們警視廳是不能借助於黑道力量的,但也不能不考慮你的請求。那麼就請你的人留在這兒防患於未然吧。」
雖然這話暗藏玄機,但前田組頭目也接受了,隨後他就離開了總監室。戰鬥這下就要打響了。
頭上的月亮已經向西邊沉下去了,鋪灑了一地的霜。在空蕩蕩的馬場先門大道上,熄了燈的卡車大隊轟鳴著向有樂町方向逶迤行進,就像從天而降一樣。這就是將關東二分天下,試圖稱霸的前田組尖兵隊。
這群人身著統一的衣裝,頭上裹著白木棉頭巾,手臂上綁著印著小隊編號的臂章,燈芯絨的短褲配著長襪。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暴露身份的短外套或其他行頭,這是動武時的老規矩。在這寒冷的冬天,多數人都穿著翻領襯衫和護胸。少數人赤著上身,只背了個護身符。他們要是手持竹矛或長刀的話,說不準會讓不知情的人誤以為是土木工人去野外聚餐呢。要是被知道內情的看到了,他們肯定會被這兇悍的場面震驚到。實際上,這六百個弟兄只是赤手空拳而已。
身處警視廳的前田組大頭目在電話裡說到此次行動的意圖。當聽說對方有可笑的機關槍之後,這幾百個弟兄不約而同地將武器全都給扔了,就連短匕首也不帶了,就這樣豪氣干雲地上了汽車。在兩支機關槍和湯姆森衝鋒槍面前,他們決意用身體來顯示自己的英勇氣概。
清晨的白霜上留下了卡車大隊彎曲的車印。正當他們行駛到日比谷的十字路口時,一輛汽車突然急駛而來,衝到車隊前面,擋在馬路中央。有個人匆忙地從車中鑽出來,站在馬路中央,向有樂町方向大轉彎的先鋒卡車隊伸開雙手:
「停下,停下,我是野毛山的相模寅造。我有一事相求,即便豁出命了也在所不惜。請先把車子停下來。」他大聲地叫嚷著。
站在先鋒車隊中間的是剛從總監室過來的前田組大頭目。他雙臂交叉於胸前,威風凜凜地站著。緊靠其旁的則是前田的養子駒形傳次,他在第六回中出現在《夕陽晚報》社長幸田節三的小妾宅邸裡。
兩人不知道此人到底意欲何為,他們迅速地交換著眼神。前田組的大頭目大喊一聲:「嗨,停車。野毛山的頭兒來了。」
卡車發出吱吱的聲響,慢慢地停了下來。
前田組頭目榮五郎從卡車上走下,鎮靜地走向野毛山。緊隨其後的是絲毫不敢放鬆的傳次。
野毛山的頭目年齡大約六十一二歲,身高約五尺六七寸,身材結實而健壯,褐色的臉上有著若隱若現的痘疤,右眼下方有個彎月的傷疤。他微微彎下身體,頗有禮貌地點了點頭:「您就是道灌山呀。自從上次會面之後,我們一直無緣再會。本來很長時間都沒有和您交往了,現在卻冒昧地跑出來讓您停下。即便您裝作沒聽見從我身上軋過去,我也不會多說什麼。但是,您還是停了下來。我先謝謝您了。」
前田頭目禮貌地彎腰回禮:「您也太客氣。我再怎麼衝動,也不會從您身上碾過去的,這種野蠻之事不是我所能做出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言外之意好像是我們不講仁義似的,讓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先不說這些,您有什麼事呢?」
隔著反射著淡淡月光的電車軌道,兩位頭目四目相對,渾身上下都透露出那種懾人的氣勢,你一來我一往地進行著問答,就像是戰場上激烈廝殺的大將,威風凜凜,氣概不凡。
野毛山的頭目又懇切地回答道:「如若冒犯,還請您原諒。日後我一定向您道歉。現在我先回答您的問題,並且還有一事相求。」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犀利的眼神注視著對方,突然語中含笑:「您也知道,安井龜太郎那傢伙以前是我拜把子的弟兄,後因一點小事而生分了。不管怎樣,我和他畢竟是兄弟一場。現在他竟打著這麼大的旗號鬧出這麼大的亂子,您鎮壓他是理所當然的,我沒有一點兒意見。但要是您的手下有所傷亡的話,那麼我就罪過大了。或許您已經猜到,我拜託您的事不是別的,就是請求您看在我們多年的交情上,讓我來處理今晚的事。光聽我這樣說,我想您也不會答應的,所以我還要給您說些心裡話。雖然我和他已斷絕了關係,但畢竟他曾經是我的手下。我過去把利害給他講清楚,好好地訓斥他一番。他要是聽不進去,就讓我親自動手了結了吧。說實話,我和您的關係一直不太好,我不希望看到他死在您的手裡。我想說的就是這些,現在拜託您了。不管怎麼樣,還請您能答應……我會銘記在心的。」
不知他眼角閃著光的是露珠還是淚水。悽惻的聲音中透露出男人的深情,感動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前田大頭目面朝著月亮,手臂抱得緊緊的,靜靜地聽著野毛山頭目的講述。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鬆開了手:「野毛山,確實要關愛手下人。事情拜託你了。我欠你這個人情。」他轉過身,高高舉起一隻手,面向卡車車隊下達命令:「撤退!」
前田大頭目和駒形傳次上了卡車,對相模寅造輕輕點了點頭。卡車車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隊伍嚴整地朝著常盤橋方向退回去。
胡麻竹的陰影裡,一群群黑影在地上匍匐前進。他們六七人一隊,分成三四撥,從四面八方漸漸向廢屋圍攏。傳令兵在佈下的圓陣裡來回奔走,但這不過是一眨眼的事。那一會兒起伏一會兒前行的黑影轉眼間就消失在雜草中,沒有一點兒聲響,不見一點兒動靜了。這個地方的空氣緊張到了極致。
這時,一個黑影邁著徐緩的腳步從空地的入口處走到了廢屋的玄關。在距離玄關二十步遠的地方,他抬起頭望著廢屋二樓的窗戶,用沉穩的聲音叫道:「喂,出來呀,安龜,是我。」
過了片刻,對面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一張蒼白的臉隱約呈現在方形的黑暗中。
「原來是大頭目啊,您最近可好?」
「安龜,好長時間不見了。看你還是那麼好呀。我想和你談談,我能進去嗎?」
「請進……我到下面去接你。」臉從窗邊消失了。稍過片刻,玄關裡面露出了一個小縫,寅造閃身進去了。
榻榻米和沙袋嚴密地堵著窗戶,兩臺哈其開斯機關槍架在玄關左右兩邊的窗簷上,烏黑的槍身閃閃發亮。
房間極為空闊,約有一百四十坪,或許這裡原本是一個大廳。九個人圍著地上的三個煤油提燈。有的蹲著,有的坐著。他們的相貌雖然各不相同,但燈光映照下的黝黑臉龐上都流露出莫名的悽楚。頭目進入大廳之後,安龜已在此等候,那九人中沒有一個看向大頭目,全都低下了頭。
相模寅造在這裡站定,用心地打量著這些人,突然轉向安龜,從胸腔中迸出聲音:「你我已恩斷義絕,我這次來不是以老大的身份來的,也不會不識時務在你面前擺老大的架子。但我還是要對你說,你做的這些是錯誤的。看到你這樣,即便是陌生人也會對你這麼說的,更何況我們還曾是情同手足的兄弟……雖然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製造這場騷亂,但我不得不說,你這麼做是錯的。我們戰鬥的目的是爭地盤與拉練隊伍,與官廳作對從來就不是我們的追求呀……你看現在成什麼樣子了?作戰地選在東京市中心,還用起了機關槍,你玩得也太大了吧?……對了,我還聽說你把安南的什麼大王關這兒,你到底想幹什麼啊?現在可好,你把官廳折騰得夠嗆。即便你是在堅持男人的立場,但也不能將事情鬧成這樣呀,這可不是什麼男人的榮譽……哎,安龜,你是日本人,你也應該知道什麼是國家的庇護呀。做出這種事,難道你不知道這會給日本帝國產生多壞的影響嗎?你呀,真是糊塗啊!」
安龜的頭低垂著,一條腿跪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精神委頓。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憔悴蒼白的臉色暴露無遺:「老大,不用你說。其實我真是膽戰心驚,我也知道我做的事會對日本國造成什麼樣的麻煩。我明明知道這事是不能做的,我也是有難言之隱的啊。我給你說一下吧。」
突然,安龜雙手撐在地上,全然不顧地板上的灰塵。他的情緒變得激動,不斷地低聲抽泣,身體劇烈地扭動著。過了好長時間,他用手背隨意地抹了抹眼淚,依舊回到手撐地板的姿勢,巴巴地盯著寅造的臉,彷彿在乞求對方的原諒:
「老大,我的獨子名作長太郎,這你知道。他今年六歲,夏天的時候突然患上了消化不良,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即便是喝個湯水都不行。從立春之前,他就沒有吃過一點兒東西,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最後只剩下皮包骨頭了。醫生也沒有一點兒辦法,說只能聽天由命了。要是得的是傷寒霍亂之類的病,我也就認了。但是,因為無法進食而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獨子將因這怪病而喪命,你不知道我是多麼難過呀!你也是一個父親,應該能體諒我當時的心酸與痛惜。從來不信神佛的我開始雙手合十向天祈禱。只要能救回我兒子的性命,即便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我也在所不惜。但天不遂人願啊,這根本不管用……「這時,‘茶松’賭場裡出現了一個名叫巖井的貴族。聽說他在國外待過很長時間。我想,即便他不會治病,說不準會有什麼其他的辦法,所以我硬著頭皮找到了他。哎呀,真是幸運呀!巖井認識一位姓吳的名醫。這醫生有妙手回春之術,聽說他能將養分輸入比絲線還細的血管中,讓營養不良、被醫生宣判死刑的病人復原。在日本,恐怕只有他有這起死回生的本事了……「但巖井說:‘不過呢,他不是執業醫師。即便你將金山銀山堆在他面前,他也不會輕易答應的。我現在和你一塊兒去,一定要讓他幫你做這個手術。好了,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然後他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孩子,飛也似的跑到吳醫生那裡。」
他嗚咽著說,聲音也變得模糊起來:
「就這樣,長太郎撿回了一條命。你不知道,那份感激實在難以言表。老大,還希望你能理解……昨天早上八點,巖井跑到我那裡。他一開口就這麼說:‘我需要你幫忙監禁安南國皇帝,明早五點之前千萬別放他出來。其中的隱情我也不便向你解釋,請你幫我這個忙但不要多問,好嗎?’我二話不說,立刻在他面前立下了軍令狀。我發誓,只要一息尚存,即便與全日本為敵,我也會遵守約定,絕不將皇帝交於他人之手。我之所以做出這種攪擾官廳的事情,全都是為了答謝巖井先生的救命之恩。」
寅造低著頭,靜靜地聽著。突然,他抬起頭來,似乎想起了什麼:「那麼今天早上日比谷公園的騷亂是你的傑作吧?」
「嗯,是的。」
「皇帝現在安然無恙吧?」
「是的,我把他安頓在地下室裡了。」
寅造雙手交叉於胸前,閉上了雙眼,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他突然又睜開了眼:「既然事情是這樣的,那麼我也不能逼迫你交出皇帝。但是,有些道理我還是不得不講的。這件事鬧大的話,可能會讓我國與法國政府產生矛盾,局面將變得不可收拾,這不是當局想看到的。如果能在法國大使抵達東京之前,讓皇帝安全回到飯店,或許這件事還有挽回的餘地。現在局面這麼緊張,這都是你惹的呀……安龜,這也許有些強人所難,但你不能再執迷不悟了呀。」
「老大,我明白你的一番苦心,但我還是恕難從命呀。請你原諒我吧。騷亂是我引起的,結局我也早就預料到了。除了讓你離開之前有所諒解,我別無所求。假如僅僅因為你說的原因而放棄我的初衷,那我也不會製造這起騷亂了。我以及這九位弟兄,都做好犧牲的準備了。男人不會因為怕死而將當初的約定棄之不顧的。我們和對方力量相差懸殊,支撐不了多久的。老大,我想向你提出最後一個請求。要帶走皇帝的話,請在我安龜死後再行動。我這無理的請求還請你原諒。」
「既然這樣,請自重。」
「那麼,走好。」
「安龜,你我之間的緣分也真是太短了。」
突然,安龜站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展現出毅然決然的表情,淚痕早已風乾。他用莊嚴的眼神望向寅造,隨後將目光轉到蹲在地上的一個人:「你,護送老大出去。」
二十分鐘之後,戰鬥就結束了。剛開始,廢屋內的火力來勢洶洶,不過隨著時間的消逝,子彈的射擊聲越來越小,到最後消失不見了。
進去一看,廢屋裡的場景實在慘烈。那麼多的子彈全部射得精光,餘下的三個人相互之間刺殺著。廢屋被搜了個底兒朝天,還是不見皇帝的蹤影。
皇帝根本就不在這裡。
從安龜的手中發現了一封信,上面用拙劣的字跡寫著:
這裡沒有皇帝,很抱歉我欺騙了你。之所以製造這次動亂,是為了幫助巖井先生逃出東京。原諒我吧,老大。
多說已經無益了。下面我來給這件事畫個休止符吧。
從一月一日清晨起,警視廳上下齊心協力、拼死拼活地搜尋,最終還是沒在計劃時間內找到皇帝。一月二日凌晨四點,法國大使搭乘的火車抵達東京,大使直接到帝國飯店拜謁皇帝。
大使被負責人帶到接待室。門被慢慢地推開了,皇帝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他用一貫高傲的語調說:「早啊。你此次前來是想勸我回國,還是為了鑽石之事?無論是為了什麼,都沒必要來得這麼早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顆大鑽石從背心的口袋裡拿出來,穩妥地放在桌子上。
原來是安龜。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他將替身皇帝古市加十吊在服部鐘塔上,然後悄悄地將真正的安南皇帝送回飯店了。
月亮在天空高懸著,有樂町的馬路上根本找不到一點兒戰鬥的痕跡,只有一個醉漢吹著口哨,一搖一晃地走著。清晨,從魚河岸駛出的第一批卡車拖著白鐵罐,威風八面地開往尾張町。大都市的喧鬧就要正式拉開帷幕了。
與此同時,在兩國車站的頭班列車上,一位緊閉雙眼的人物落寞地坐在角落裡。他的舊式長披肩外套領子直豎著,胸前緊貼著裁縫花的照片。這是正準備離開東京的真名古,車窗上映照著他淒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