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神秘人物頷首應道:

「哎,是沒叫呀。不叫也沒關係。我也不想看它在大半夜大聲地叫。」

正說著,突然,他恍然大悟般使勁地拍拍手:「哎呀,看到這隻銅鶴,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沒完成呢。走,我們趕快去松谷鶴子那兒吧。本來昨晚就該在她那裡跟她一塊兒吃跨年消夜的,你瞧,我全忘了。真對不住,都三點了,現在她可能等得倦了在睡覺呢。」

3.跨年夜墜落之謎

一幢兩層樓水泥建築矗立在赤坂山王臺山崖邊,它名為有明莊。它的窗戶大大的,是當時流行的柯比意式的水平長窗。在這一群老舊的建築中它是那麼鶴立雞群。站在山崖上俯視,可以說它像極了龐大的玻璃展覽櫃。日枝明神鳥居旁一條狹小而細長的小徑是通往這裡的必經之路,陡峭的路讓每一個攀爬的人都不由得在中途停下來喘口氣。我們知道,雖然有明莊坐落在三十公尺高的懸崖邊,但在下面寬廣的空地上卻只有一棟屋頂極低的兩層建築。它的邊界延伸到幽靜的日枝神社境內。

一位留學歸國的年輕少東依照國外公寓的樣式請人建造了這間房子。雖名為公寓,但並不簡單,每個十二坪一間的房間都設有自來水單位。每間房都鋪設了長長的,厚得幾乎可以掩住腳踝的地毯,顯得奢華極了。每戶都設有客廳、臥室、餐廳、洗浴間、廚房,戶與戶之間在入口處是單獨隔開的。住在這公寓裡的都是些有錢且有格調的階層,要麼是富翁的情人,要麼是從海外歸來的年輕夫妻,要麼是不顯山露水的高階女官。

一位大約二十四五歲,嬌美而清純的美女推開二樓面朝山崖的窗戶,聞著從鑲在窗邊花架上拿來的美麗的蘭花盆栽,皺起新月般的柳葉眉,面向與客廳相連的餐廳輕輕責備道:

「婆婆呀,你怎麼沒將這棵‘安南王’收進來呢?這是那人特意從印度買來的呀,讓它枯萎的話,我們也就怠慢了那人。這讓我多費神呀,婆婆也確實太不應該了。」

沒過一會兒,一位年約五十歲,名叫阿姥的傭工,邊走進房間邊用圍裙擦著手。她頭髮稀稀的,上面結了個小小的髮髻,彎腰點頭應道:

「是,確實對不起。現在照顧它還有些不習慣,一個疏忽把這事給忘了。往後我會留心的,還請您原諒。」

說這話的時候,阿姥眼睛的餘光瞄了眼壁爐上的時鐘。

「提起安南王,這主人也確實夠慢的了。他不會忘了吧,現在差十五分就十二點了。」

美人扭著頭看看時鐘,頗有些幽怨: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慢。昨天說得好好的,不應該忘記呀。說不準現在還在銀座喝酒呢,人家的心意一點兒都不瞭解,真讓人生氣呀。真的來遲了,怎麼辦才好啊。」

阿姥使勁兒擺著手說:「嗯嗯,那您就把他一口吃掉。讓您這樣的美人著急實在是罪該萬死呢。」

突然,美人好像想起來了什麼,連忙問她:「對了,消夜都準備好了嗎?餐具是兩人份的嗎?」

「沒錯,全部都已經準備好了。鵝肝切成薄片正冰鎮著,香檳就放在冰桶裡。」

美人羞澀地笑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多說也無益,你早點兒回吧。我和那人相約今晚一塊兒過跨年夜的。」

阿姥咧開嘴笑了笑:「呵呵,不說了,我走了。願您過個好年。」

阿姥說完就退下了,獨身一人的美人坐在與地毯一樣顏色的沙發上,不住地看著時鐘,有些煩躁不安。這時屋子裡響起了除夕夜低沉的鐘聲,情景雖有些老式,但畢竟這鐘聲傳入柯比意式的新公寓裡了。除了守候,確實也是無可奈何了。

美人是寶冢少女歌劇學校第四屆學生,名為松谷鶴子,是位知名舞蹈家,同時是位非常受歡迎的女學生,就像紅千鶴、高千穗峰子等人一樣。她的名氣自從腳受傷後很快就跌落了,沒過多長時間,她就退學了,之後輾轉於神戶三宮一帶的酒吧。兩年前,她結識了偶來日本的安南王,兩人交往逐步密切,最後在山王臺的有明莊安居下來。

可能大家都已經知道,這位安南王是仰慕日本的東洋王族中最喜歡日本的皇帝,他就是宗方龍太郎。出於對本國政府強制的法式教育的憎惡,他特意從日本聘請教師到本國傳播日本文化。以前他都會按慣例在每年冬夏政事空閒之時來日本待一個月才回國,自從愛上松谷鶴子後,他每間隔一個月都會過來,可以說次數很頻繁。

在松谷鶴子專心致志守候愛人之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敲門聲也在不久之後響了起來。她急匆匆地跑到走廊,開啟門見到的不是她望眼欲穿的宗方龍太郎,卻是居住在山崖下建築二樓的裁縫桃澤花,她帶來的和服用厚紙緊緊地包裹著。剛進門,她就在桌子上匆忙地開啟包裝,抖出了棗紅色禮服,真的是光彩奪目,她一邊頗為得意地抖開衣服,一邊轉向鶴子:

「您過下目吧,它已經完工了。一看這手藝,我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呀。這時節你也知道有很多活兒要趕著做。我四五天都沒閤眼了,只為今晚完成這件衣服。您是否應該好好犒賞我一下呀?」

鶴子走到房間的角落,在鏡子前將衣服放在胸前仔細地端詳一番,過了一會兒,她轉向花的方位,非常興奮地說:

「哎,實在是太好了,你做得太棒了。謝謝你小花,太謝謝你了。看著怎樣,我穿著是不是很合身?」

「是的,看著我都有點兒嫉妒了。」

「哎,真的好高興呀。噢,不好意思,趕快坐吧,不要老站著。事都忙完了吧。」

「是的,剩下的時間可以睡覺了。今天我就不再打擾了。不一會兒,大王就該來了,我可不想碰到他。」

「看你說的,龍太郎不也是你的顧客嗎。你稍等一下,等他來了和你打個招呼呀。」

「呵呵,下次吧。」

她一邊說一邊別有用意地眨著眼睛:「鶴子小姐,跟你說一下題外話。大王呀,除了定做這件衣服之外還定做了一件外出穿的衣服呢。怎麼了,有點擔憂了吧。這位大王真是有意思,他交代說隨便縫縫那件衣服,不要太在意。」

「那件呀,小花,那是他回去捎給他國內夫人的。不要以為我不瞭解這件事,你不要瞎猜測了。」

桃澤花伸了伸舌頭:「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也要走了。明兒見……喲,差一點兒就把這事忘了。新年快樂!還望今年你多多關照,那我就告辭了。」

不顧鶴子的挽留,桃澤花直接跑了出來。時鐘已十二點半了,鶴子又成了單身。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樣,倘若上文出現的奇怪的人物是宗方龍太郎的話,現在還不知道他和古市加十在哪間酒吧喝第幾杯威士忌蘇打呢,不管鶴子怎麼心急火燎,他肯定不會來到這裡的。不過,鶴子不會這樣傻傻地等下去,再過一段時間她就應該上床休息了吧。

約莫三點二十分的樣子,鶴子住處傳來猛烈的敲門聲。鶴子坐床上,仔細聽著那聲音,從門外那連續不斷的小聲的說話中,她推斷出門外應該不止龍太郎一個人。鶴子撇了撇嘴:

「真是煩人。不知又把誰帶來了?」

她嘀咕著走向門口,一開門,不出所料,前面提到的奇怪人物和古市加十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鶴子一臉不滿,正想說些什麼,宗太郎一下子抱著她的肩膀說:

「哎呀,確實有點晚了呀。現在吃消夜也說得過去,畢竟離太陽昇起還有段時間嘛。」

他邊慢悠悠地說著,邊用左手拉著古市邁進餐廳。

「哎呀,這可不太好吧。我總覺得缺點什麼,原來是缺了客人的餐具呀。哎,鶴子,看看需要什麼,趕快拿來呀。」

鶴子突然咧嘴笑了笑:「真是拿你沒辦法。怎麼越說越不靠譜了。行,行,我給你們準備點吃的,不過,大王,你總得先讓我知道這位先生是誰吧。」

「喲,鶴子,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管這些,我們姑且叫他鶴野噴泉先生吧,當務之急是吃飯。」

鶴子正要起身,加十阻止了她。加十用他那迷離的眼神不住地盯著鶴子的臉:「呀呀,美也應該有個極限吧。真不相信世上竟有這樣美的人,要是我的話,再好的東西我都沒有味口了。你好好地坐在這兒吧,秀色可餐呀!」

這些話既像恭維又像在說胡話,就這樣不合規矩地說著,鶴子像嬌小的姑娘般扭動著腰肢:「哎呀,我真是太高興了。聽了你的讚美,我太喜歡你了。為答謝你的讚美,讓我來餵你吧。我們現在已是好朋友了。」

說完,她挪過來一把椅子緊挨著加十坐下,用銀色的小叉從生蠔裡取出滴著汁的肉:「張開嘴。」說著,她將肉送到加十的嘴邊,讓加十不得不一口將肉吞下,然後又把叉子交到加十的手中:「下面該你餵我了呀。唉,讓我嚐嚐那個鵝肝。」

說完,她對著加十張開了嘴,小巧的舌頭在珍珠般整齊的牙齒間輕輕動著。這種情景在醉眼迷離的加十看來,實在是一幅絕美的圖畫。

鶴子要加十為她倒香檳,不住地挑逗他,到後來越來越放得開。突然,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坐在加十的膝蓋上,並且用難以形容的嬌媚眼神回望著龍太郎:「呵,你看看那人,噴泉先生,他還是個大王呢,即便留了鬍子也沒有一點讓人害怕。」

突然,她靠近加十的臉,吻了下加十的嘴唇。

「你瞧,他沒有一點兒氣憤的樣子,真是有點傻呀,什麼大王呀。」

也許這些都是鶴子為激起皇帝的妒忌心而採用的手段吧,不過那大王確實奇怪,直到現在,他仍安逸地靠在椅子上,溫和地微笑著,淡然地看著所有的一切。鶴子那麼著急不是沒有道理的。

鶴子在加十的腿上低聲地念叨了一陣之後,又突然跳到了地上。

「感覺腳這邊有風吹過,肯定有什麼地方沒關嚴。」

說完,她邁著穩健的步伐向走廊走去,沒多久就回來了。

「原來是玄關的門沒關緊。真有些怪了,剛才明明關上了呀。」

她一臉嚴肅,還沒沉思多久,她就笑了起來:

「呀,想起來了,原來是大王關的門,不是我沒關,怪不得會開著。嘿,噴泉先生,聽說大王的國家都沒有門,他不知道關門也不難理解了。好吧,吃得夠多的了,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說說話吧,大王你也要來呀。」

鶴子即便和皇帝並排坐在沙發上,她還是一臉風情地朝著加十。

「我們三人今晚到‘prunier’共進晚餐吧。五點鐘,飯店大廳見。要是你去的話,這個人的食慾說不準會增加呢。看看今晚就知道了。呵呵,開個玩笑了。」

在加十順著陡峭的小路走到山崖下的空地時,突然一種微弱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來,他朝著那方向仰頭一看,有件重重的東西從白色的月亮那邊快速地墜落下來。這東西像是用紅布包裹著,還有像人手腳般的東西在晃來晃去。不,這實實在在是個人,像氣球一般膨脹的是露出來的和服裙襬。

那東西急速地擦過加十的鼻尖,他還沒來得及想怎麼回事,那東西就咚的一聲巨響落到空地上,張開嘴倒在佈滿沙子和碎石上面的竟是分開沒多久的松谷鶴子。

加十晃了晃她的肩膀,軟綿綿的,她沒有一點反應。殘月的影子還印在微開的瞳孔裡。他一下子扛起鶴子,放在肩上,一路小跑爬上小徑。

軟綿綿地趴在加十肩上的松谷鶴子在不久前還是那麼活潑與開朗,現在卻停止了呼吸。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從加十離開那個枯黃色的房間到山崖下的五六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