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處仍有些溼意,紅紅的向外翻著。
看見他上下的衣衫,這樣再怎麼想瞞也瞞不過別人的目光。命靈犀將劉恆舊時的披麾拿來親手為他繫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踮起腳尖的我,目光如芒,還有些動容。彷彿此生他從未被人如此關切過。
弄罷,仔細叮囑了靈犀,又親自將他們兄弟送到殿門口。
徽兒一個回身:「姐姐,我……。」
我知道,他還在為那句傷害我的話難過,但是我卻暖暖一笑,接住他的話尾:「你是竇少君。」
並非是我冷血,而是明日,劉恆的宴席上他不能有半分的差錯。
徽兒看著我,眼神慢慢變成明瞭,點點頭回身登上車輦。我們是姐弟,血肉相通,不必再解釋太多。
我抬手,拉住竇長君的衣袖:「明日,無論如何也要來!」
這是我要的一句承諾,也是他必須應允的。
他的雙目仍是飛揚,輕輕的俯身到我的耳畔:「那就請姐姐祈禱弟弟能活過今晚罷。「
我閉上雙眼,拒絕再看。肖似那人的純淨外在卻被這樣的邪佞語氣破壞的一乾二淨。
靈犀也跟隨上了車輦,跟我點點頭,表示知道我的叮囑。
車漸行漸遠,等到出了宮門,我才回身進入大殿。
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多了兩個弟弟卻仍是如此孤單,孤單到只剩下我一人。
上林苑的宴席不止我們幾人,還有劉恆的兄弟劉長1,和幾個老臣子。
原本是家宴,現在卻變成了各懷心思的宴席。
竇長君還是來了,所幸他用長衫高高聳起將頸項蓋掩,而我也端起茶杯微微向他敬了敬。來了就說明他的立場,也沒白辜負靈犀照料一夜的勞碌。
昨天他們沒有出宮,送到崇華門外的禁衛殿。靈犀對外說是皇后為了明日能赴宴,讓他們在此休息。
無人敢懷疑,卻成全了他們。未央宮的上好藥粉還是起了作用,他雖然病懨懨的,卻仍能堅持前來。
我和劉恆並坐在席上,右手是錦墨費盡力氣腆著肚子跪座。
左方是三人,劉長,竇長君,少君。對面還有一切老臣。
劉恆舉起金樽,寬厚的笑了笑:「今日請眾位卿家來是為了兩件事,一是皇后進宮後失散多年的弟弟終於被左相尋到,朕先同皇后喝上一杯。」說罷,他轉身看著我,帶笑的眸子下沒有一絲溫度。
我含笑也端起酒杯,欠身於他相碰,一飲而盡。
「再來就是為了濟北王劉興居的造反2。」劉恆仍是笑著,聲音卻變得冷寒。
劉興居反了,這次反叛卻引起了眾人的響應。因為他的討伐文上第一條就是兄劉章,社稷之功,卻被毒殺,皇帝無德也。只這一句引起了眾多擔憂鳥盡弓藏的老臣們的共鳴。
那是我做的事情,為錦墨所做的洩憤之舉,卻為劉恆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劉興居的反逆有很多劉姓王牽頭,也說了要掃清皇帝身邊的呂氏餘孽,而這其中也必然算進去我和錦墨。
下面議論紛紛,我和錦墨也互相對望。劉恆應該是知道的,那是我為錦墨下的手,今日他單獨提出,不知還有什麼打算?
「今日說出來,是想和眾卿家商討一下,城陽王之死,與漢宮萬萬沒有關係,更不要說是賢良的皇后,她那時只是一個管理內務的女官,無論如何也算不到呂家身上,這樣的責難似乎師出無名阿!」劉恆一番感慨之詞也讓下面的眾臣點頭附和。
我心頭一暖,他還是維護我的。即便我們冷持相對,他卻不肯趁機廢掉我。
錦墨也送了一口氣。相對來說她也是不希望我出事的,畢竟我還是她的姐姐,她的仰仗。
「只是這樣,皇上的話卻不能讓濟北王滿意阿,娘娘雖然是內務女官,但卻也沾惹上了呂家的名聲,無論如何也是逃脫不掉的。」
說話的是審食其。我知道劉恆一直在隱忍這個人物,而此時他還居然敢跳躍出來,實在是讓人佩服。難道老匹夫在用我來劃清和呂后的關係麼?3
下方沉默無聲,劉恆也低頭不語。
就在此時,劉長站身而起,憤恨的說:「若說到沾惹高後名聲的,難道在座的眾人還有比審大夫更多的麼?」
少年的劉長和劉恆眉目有些相似,他站起身時,我甚至有些恍惚,像是二十歲時的劉恆,少年英氣,文雅賢善。
他和劉恆素來要好,原本就與審食其都夙孽冤仇,今日此時有看到了劉恆面露難色,更是坐臥不住,直直的叫著他的姓名,要一拼個高低。
那審食其說話時,本只想與呂氏劃清界線,卻不想跳出來當了眾矢之的。他有些尷尬的左右相顧,身後之人都畏縮著,沒有一個肯幫他忙的人。
想了又想,審食其只好賠笑著說道:「全是聖上仁德,才留了老夫一條性命。」
我們眾人以為劉長聽完這句話,本該消些火氣,誰知劉長不由分說,一個箭步躥到審食其面前,金光一閃,啊的一聲,闢陽侯審其食倒在血泊當中。
慌亂,一片慌亂,唯獨錚錚站立的是那個手持金錘的少年。
這裡我們還沒緩過神兒來,錦墨哎喲一聲也倒在地上,痛苦的扶著肚子。
長君和少君跑過來,我也關切的走到近前。
豆大的汗珠很快佈滿了她的額頭。
看來,她是要生了。
1劉長,淮南王,劉邦八子。劉邦經過趙國時寵幸魯元公主駙馬張敖獻上的美人所生。後張敖被誣謀逆,牽連全家被羈押。趙姬此時已經有了身孕,不能逃脫,只能求助與呂雉通好的審食其,審食其沒有管,這事情就被耽擱下來。而趙姬生下皇子後,在獄中羞憤自殺。後劉長被劉邦帶回宮中交給呂雉撫養。
2劉興居,齊王劉襄,城陽王劉章的親弟弟。因兩人死於非命,遂起兵造反,後被瓦解。史籍無交待生死。估計是被賜死了。
3審食其與呂后曾經一同被楚軍俘虜,在那三年多的時間裡,呂后多夢審食其的相伴。兩人有著生死與共的感情。《漢書朱建傳》有著深切的描寫。直到進入漢宮,劉邦對二人甚是縱容,很少管轄,任由兩人密切來往。朝野皆知。
ps:另有兩點:一,此章夙孽,指的不只三對兒,一對明寫劉長,審食其,第二對是竇長君和竇漪房,最後一對自己猜哈。
二,伏線千里的原則依然沒有變,看似無用的一場戲可是很有用的哦。
生了,終於生了,哎!錦墨終於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