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黃雀

「母后!」館陶迎了出來。十二歲的她如今已經到了我的肩膀,拽著我的袖子嬉鬧撒嬌著。

「你祖母在做什麼?」我拉起她的小手,笑著問。

館陶活潑的笑著,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俏皮惹人,我低頭含笑,隨她進門。

雖是春天,風還是涼的,習習帶動殿內布幔飛卷。更換了主人的肅嚴宮殿,卻依舊是那般陰沉死寂。

我放慢了手腳,靜靜地走進去。

太后巋然端坐著,似乎不知我們的到來。

滄桑歲月,輪轉無常,她終於住進了建章宮,卻蒼老垂暮。恩怨利慾,離合悲苦都抵不過歲月。

後宮的女子用年輪換來了暮色,也用真心換來了冰冷的對待。

鼻尖有些酸意,如今我嚐到了失寵滋味才知道那時她所說的難過滋味。原來都是如此的,只有不在意才會不痛。

「你來了?「一聲沉沉的低問,也打斷了我的冥思。

恬笑俯身叩拜:「臣媳拜見太后娘娘,福壽安康。」

「起來吧,不拘這些個。」話雖這樣說,她卻沒有一絲笑容。

我接過宮娥手中的茶盞,親自躬身奉上,一如既往的,她不喝。

訕訕的將茶水放在太后身邊的小几上,恭敬的站立。

空蕩蕩的大殿上,我們兩人都不說話。

孩子們也都習慣了這樣的情景,只顧自己玩笑,倒也不甚擔憂。

「嫖兒的親事,你可想過?」太后一開口,卻是要我心中最重的東西。

我勉強笑出來,欠了欠身:「回稟太后娘娘,想過的,只是那陳家之子還是有些年幼,而館陶就更是不讓人省心,不如,不如再等幾年,您看如何?」

太后微微睜開了眼睛,目光深邃複雜:「再等?一個皇家公主,難道要留到十七八歲再嫁麼?」

我心中抽緊,說不出話來。皇室多早婚,尤其是公主,十歲左右也是正常。只是館陶在我心中仍是孩子,一丁點大的女娃娃怎麼去承擔起一個家庭?

怔怔的看著地面,等著太后接下來的訓斥。

「還有,啟兒的太傅是杜將軍是麼?你也太不仔細了,為什麼啟兒天天只知道學武?要讓啟兒將來成為嗜血的君主麼?」太后一聲比一聲嚴厲,而我跟不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心中驚跳,太后的怒氣似乎強於以往?

為何?無數個念頭電閃而過,卻沒有頭緒。

「尹美人覲見。「殿門外的一聲長傳,來的正是近來歌舞宴上的主角。

在我病臥的時候,她也曾去我未央宮拜訪。卻被我以病中拒絕了覲見。我確實有病,也確實不想見。

只是再想躲避,該來的也終將來,既然在這裡與她相見那就不妨見見吧。

這便是仙子吧,再出色的女子也不由得心生嫉恨。玉簪綰起鬆鬆的髮髻,髮絲慵然垂落兩鬢,異彩流光的錦繡羅裳是太后最忌諱的華服,煙霞色,豔媚的襯托著她的柔嫩,眉目間的風華甚至無人能敵。

她與嫣兒的美不相伯仲,卻是不同的風韻,於盛年男子,她更入心扉。

豔驚之餘,仍是端儀頜首,免了她的跪拜之禮。

「母后,嬪妾給您煎熬了參湯,雖比不得御膳房的,卻是嬪妾的一番心意,您還是嚐嚐罷!」

「還是你有心,都是用了什麼?」

「先選了上好的烏雞,燉化了,再用些紫須參王,千年的雪蓮,再配上些難得的大食國草藥,熬上三天,才行。」

「還真是辛苦你了。論起孝順,你是最好的。」

太后笑著與她話著家常,親密的如同親生母女,談笑間連眉眼都是那麼慈愛。

我不解,卻又有些明瞭,恍然的笑了笑,才知道眼前的一切也不過是太后所出的一條黃雀在後的妙計。

劉恆寵幸了錦墨,太后並不知道我的苦楚,只一意的認為,若是錦墨得寵,後宮都是我們姐妹的天下,危機乍起,她不能坐視不理,也隨後採取了行動。而面前搖曳羞笑,就是那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黃雀了。

再看看兩人,都在笑著,一個藹慈疼愛,一個恭順婉柔,果真是最好的同盟者。而我卻是被剪斷翅膀的口腹之食。

終於被分去了寵愛,也終於了斷了劉恆十餘年的專寵。沒了仰仗的我,輕易可以晃動。

尹姬見長的氣勢,讓人有些不快,而更不快的是,原來這是一場計劃好的美事。

「娘娘,娘娘?」那嬌柔的聲音,喚著我回神。

笑看著眼前的麗人,問道:「何事?尹美人?」

尹美人笑了笑,霞飛雙頰:「嬪妾和母后娘娘說呢,皇后娘娘好福氣,三個子嗣都是鳳毛麟角的人物,嬪妾看著甚是喜歡,想……若是母后娘娘允許,嬪妾想留住一個在紫蕭宮住上幾天。」

我手中剛剛端起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幽細了語聲說道「尹美人過獎了,這三個孩子,武兒太小,每日需本宮哄著睡覺,啟兒麼?他認床,若離了太子宮怕是一天也不安穩。館陶都是很聽話的,不如館陶如何。」說罷我抬手喚過館陶,「嫖兒,你可願去尹美人那裡住上幾天?」

館陶輕哼一聲,將下顎指著尹姬,說道:「我怕做噩夢被妖精嚇到!」

只這一句,已讓尹姬張開的櫻唇凍住。

我的笑意加深,細聲呵斥著館陶:「怎麼可以這樣無禮?」

尹姬尷尬的笑了笑,說:「娘娘不必動氣,不過是小孩子開的玩笑罷了。」

「尹美人不生氣就好,這孩子也讓本宮寵溺壞了。」我悠然側目看著太后。

她似乎更樂於我們的交鋒,靠在椅背,輕輕闔著雙眼。

先分了寵愛,再來奪取我的孩子是麼?

若是一不小心是不是最後會輕易被廢?

那我是不是也應該自保些,以免順了你們的心意?

冷冷的笑,讓對面的尹姬有些惶恐,知道怕就好。畢竟曾經風雨江山的是我,不是你,再美再年輕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