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不捨得捐名聲的好東西,是劉恆的一片心意。
拈起一支芙蓉繞翠的顫顫金釵插於錦墨的髮髻,笑道:「這樣一來妹妹就可以顛倒眾生了。」
錦墨嗔笑著,拍打我的衣袖,「姐姐又在笑我。」
我將她攬過,環著她的腰間:「姐姐哪敢笑你,姐姐用心疼你都來不及。」
一聲長長的嘆息,不知是錦墨還是我的,或許還有靈犀。
空曠的金色大殿上,三個女人各自神傷。
時值七月,錦墨穿戴著我為她準備的駢儷羅衣。
那是一件柔粉色的霓裳宮裝,以珍珠綴點著裙襬出的桃花蕊心,遙遙的奪人眼目,寬大的袖籠滾著略深的粉,挽迤在身後,雍容不失純美。斜旋而下的敝屣裙襬旁垂著玫瑰色的桃花佩,佩下還有著長長的嫩粉絲絛,搖曳擺動,如飛鶯鳴春,風致娟然。
我笑著為她佩戴上了嵌著粉寶的瓔珞項圈,玲瓏精緻的跳躍珠鐺,還有那日插在頭上的金釵。
「姐姐,這樣行麼?」錦墨有些緊張,揉搓著衣角,喃喃問著。身上衣物都是她不曾觸控的華美物件,生生的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在此時仍能為錦墨添置新衣已經是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雖然仍有些缺憾,卻比當年要號上許多。
我拉過她的手,傳給她熱度,「若是我的錦墨不行,還能有誰行呢?
她清淺一笑,尾隨在我身後。施施然踏出未央宮。
因為此次是諸侯國世家子弟覲見,所以地點選在了凌霄殿。
我和錦墨其實是暗選。大塊的屏風後,清楚地觀察者外面所有的動靜。
我和錦墨端坐在屏風後面,悶熱無風,她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兒。
凌霄殿之大,遠遠甚於代宮的乾元殿,卻因為劉恆不尚奢華而減少了諸多擺飾。八年前的幾次進出於今日的凌霄殿已經完全不同。空曠的有些冷清。
錦墨開始扇起袍袖來。
殿堂上銷金石鋪成的地面光照可鑑,一眼望不到頭,汗白玉的寶座臺下垂垂沉寂,黑壓壓的眾人都是相貌氣宇的風華好男兒。
震盪在大殿的三呼萬歲之聲也讓錦墨身形一抖。
我笑看著屏風前的劉恆,他是萬民的主宰,也是蒼生的仰望。
輕嘆著,得他如此,於此生我再無旁求。
錦墨似乎沒有全神看著下面深深下跪的眾人,神情有些索然寡味。
身後熟識的宮娥小聲給我們輕輕的講解者,那是慮成公的孫子,後面那個是棣詗侯的長子,那是……
錦墨卻仍是心不在焉。
我微微詫異:「妹妹是一個都沒看上麼?」
她猛然被我問住,停頓了一下,有些羞澀道,「不是的,姐姐。實在太過遙遠,看也看不清楚。」
這倒是實話,我想了想,抬手喚過靈犀,吩咐幾聲,靈犀點頭答應。我拉起錦墨的手道:「姐姐讓聖上一會兒賜宴上林苑,我們到時候再仔細看看。」
錦墨有些為難,卻強扭不過我,只得笑著答應了。
七月鬱蒸,午間日光更是炙熱。我與錦墨穿梭在花叢中,賞花之餘,再看人。
沒走幾步錦墨就已經是香汗淋淋,索性尋了廊上的亭子,看著苑中的眾人,一來涼爽,二來也清楚。
此時已經宴過許久,仍有人在上林苑裡暢遊。
錦墨始終坐著,低頭,粉面飛霞,遮臉含笑,不肯多看幾眼。
我不動聲色,暗自眺望著那些男子。
黑紅的朝服下,各個玉顏鴉鬢,才俊風流。每每相遇都抱拳寒暄著。
果然都是世閥家的子弟,文雅潤靜,若是這裡能為錦墨尋個佳婿,倒也是件美事。
正在翹首張望之時,遠處長廊下有男子笑謔聲,似乎是錫穆公之子和另兩位少卿。
驀然見此,不由駐足呆了下,拉過錦墨躲於陰暗樹後。那是一片樹障,既可作景又可間隔,我低頭不語,也噓了錦墨。
雖然劉恆對此事已經應允,但被諸人碰見仍是不不成體統。
錦墨顫抖著,氣喘吁吁。她更害怕被人知道後的嘲笑,我緊了心,輕輕拍撫著她。
似乎有人得意的偷笑說道:「若是真美倒也罷了,只是聽說不過是清婉了些,還是在宮傾時被玷汙過的,臨川兄,你願意麼?」
我心頭一緊,似被冰凌戳穿了心,頓了一下後急忙用手將錦墨的雙耳捂上,卻是晚了,她已經愣在那裡,回頭絕望看了看我,絕然地將我顫抖的雙手撥開。
旁別有人怒叱道:「休得胡說,聽說那是皇后娘娘的表妹,雖然有些風聲,還是少說為妙。」
「怕什麼,這是滿京城都知曉的事情,只是瞞著我們路遠不甚清楚呢!不過聽說也有好處,真娶了她,有郡主分封的戶邑,好歹也是幾千戶呢,何不就由廣安少卿出頭呢?我們也成全了廣安兄」
此話似乎得到了大家的首肯,笑得開心,那醺醺的光安少卿答道:「我自然是願意的,說來也讓人唏噓的,姐妹二人天淵之別,命好不好一看便知。」
旁人又有些起鬨:「她嫁過來,你就命好啦,哈哈!」
我擔憂的盯著錦墨,眼看著她由粉嫩變得冰冷。我緩緩地搖晃了一下她的肩頭,她回過頭,一雙鳳眸裡黑白相映,清澈照映著我惶恐的面容。她慘然笑了笑,以唇語對我說著,放心吧,妹妹不會死。
錦墨的話繚繞盤旋,圍裹了我,心彷彿被纏樹的藤蘿扎傷了般疼慟難忍。
腳步聲有些走遠,我起身,想要追出去問罪。
錦墨死死拉住我的臂膀,眼角眉梢的苦楚斷了我的念頭。
已經羞辱了,再說又有何用?
如果出去辯理,眾人們又添一個笑話不說,也更傷害了躲藏在身後的錦墨。
我蹲下身,憐憫的看著委頓在地的錦墨。
無語無聲。
訊息怎麼透露出去的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錦墨怕是再也不會讓我為她選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