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錦墨

我頜了頜首,淡淡笑著:「敢問還需要多久呢?」

「那就要看天命了,這個時日是機緣,無法預估阿!」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我相信了他的話。

雖然我每日都陪著錦墨給她講我們小時候的故事,但是錦墨給我的回答都是呆愣著,沉默的沒有一絲反應。

只有見到內侍時,她才會瞪大雙眼尖叫著抱頭躲避,害怕得渾身顫抖。

我換去了未央宮所有的內侍,還命工匠依照我苦苦回憶畫出的那對釧子打造。

那是錦墨曾經託我保管的東西,也是我對她最後的許諾。

只可惜,此時的錦墨在看見了掐絲的釧子後仍是呆呆不動。

也許真的是機緣未到,我仍然等待著。

這個機緣在兩個月後的一天終於實現。

秋日的暖意是一年中最後的悠然,人往往會沉醉在這裡不願醒來,畢竟接下來的就是嚴冬,是人人都畏縮的季節。而錦墨卻在此時選擇清醒,也許她最不怕寒冷吧,因為她告訴了讓我更加寒冷的經過。

「你是說,是朱虛侯劉章麼?」我的目光森冷。

她戰慄著,當這個名字被我輕易的隨唇齒開闔吐出。

「幾個人?你可看清楚他們的模樣?」一步步艱難走到檀香木的桌子旁,拽住鋪墊著的絲緞,緊緊地揉搓著,青蔥般的指甲應力斷落。

錦墨倉惶的小臉,慘白著,似乎拒絕回憶。

我回身,厲聲回問:「到底是誰?」

一想到錦墨被那幾個人輪番玷汙我就抖作一團,精緻的妝容已經扭曲的變了形狀。

「那天夜深,建章宮外殺聲震天,我,我,我不曾看得清楚。」我彷彿被錦墨的話語帶回了宮洗那天。

映紅天邊的光火,號令聲,尖叫聲,慟哭聲,以及頻臨死亡的哀號聲,目光發直的錦墨坐在地上,凌亂的衣裙被撕散的到處都是,汙穢的她甚至企圖投池,卻被齊嬤嬤攔下,血染的肉掌抹去錦墨臉上的淚水。

那是被切斷十指的齊嬤嬤,最後時刻詐死逃過了劉章的眼睛。

我顫抖著,牙齒髮出咯咯的聲音。

朱虛侯想要太后璽,冒籤懿旨,企圖先行號令天下群雄,擁戴齊王劉襄登上寶座,無奈苦苦搜尋了建章宮,卻不見蹤影。威逼了齊嬤嬤,如果不交出來就將一根一根手指切下。

腥豔的血,在石桌上暈染開,留下了一灘深紅。

朱虛侯最終也不曾拿到那玉璽,齊嬤嬤的倒地讓他以為絕了希望。

所以洩憤將建章宮中所有的人全部誅殺。

呂后的血洗是我此生的噩夢,朱虛侯又能好上多少?他們誰手上沾染的血更詭豔,更動人心魄?權力下的人都沒有分別,沒有仁善和暴虐一說,仁善是掩蓋暴虐的手段,暴虐是仁善的前奏。

我緊緊望著錦墨,看著她蹙緊的眉頭,午後溫暖的光卻仍化不掉心頭的冰雪。

錦墨是唯一逃脫的人,這是齊嬤嬤臨終前對當日誓言的兌現。

建章宮的密道只有兩人知道,如今,又添了一個錦墨。

密道的那頭是未央宮。

是張嫣將錦墨撿回。

並將她藏在未央宮的床榻下,五日,長長的五天都是由嫣兒為錦墨送水送飯。

世事就是這樣翻覆,張嫣見到錦墨就想起了我,當年幼小的她無力改變我被賜死的命運,今日長大的她用盡全力也要救下我的妹妹。

我突然有些頓悟,為何張嫣見我時,面容上帶著那樣的悽惶表情,她恨我,也想著我。救下了我的妹妹,卻被我奪去了後位。

因果報應麼,還是恩將仇報,沉淪中的苦海一波波向我湧來,催損著我的良知。

齊嬤嬤的死,錦墨的瘋,張嫣的傷,都是我一手促成,駕虎麼?根本是在縱虎!我酸楚的自怨,卻仍敵不過對劉章的恨。

身體深處冰冷的裂縫中生出蠢蠢欲動的心魔,我緊眯起雙眼。

你傷了我的錦墨,你逼死了齊嬤嬤。

既然如此,我也要你嚐嚐滋味。

一甩手,絲緞桌布上的幾個蓋碗全部被我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裂聲。

瑩白的碗心搖晃著,映襯我陰翳的眼眸。

錦墨偎靠在鳳榻上,身邊浮起淚海。

文帝二年,城陽王劉章薨,無病無痛。

得此訊息時,我正在和錦墨逗弄著懷中的武兒,錦墨對視我一眼,別有深意,我笑得慈愛,低頭點著武兒的鼻子,神情自若。

血色丹蔻猶如毒殺劉章的鴆酒,暗紅駭人。

註解:《漢史》說城陽王劉章年餘,薨,無異樣。這裡借用一下,不過也可以相信這是劉恆授意的。因為他曾經擁戴過齊王劉襄,而且劉章和劉襄都死的很蹊蹺,本著歷代君王做事的原則,應該是被毒死的,畢竟死時他們不過才二十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