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舊情

步出宮門時,杜戰還站在那兒,就像不曾離開,或許真的不曾離開。

我依依不捨的回望著,陰穆肅冷的宮殿罩在尚且烏黑的晨曦中。像個巨枷,鎖住了很多的人,不能離去,不能掙扎,不能呼吸,有太皇太后,有齊嬤嬤,還有我的錦墨。

靈犀攙扶著我,也回頭張望,這一別,怕是永生再也不得相見了。

天邊有一絲光亮,穿過黑黑的烏層,刺透過來,晃耀了人心。這是最後的黑暗,再過不了多久這裡就會燦如昊日,又是萬民心中景仰的天闕了。

低頭笑笑,拉過靈犀的手,輕聲說:「走吧,再不想也得走了,難道讓他白等了麼?」

靈犀擦擦腮畔的淚水,點點頭,與我緩步走到馬車旁。

他沒有動過。回身時,地面留下了兩個清晰的腳印。

我用腳掃過腳印旁的黃土,面上不動聲色。

杜戰一夜佇立,是為靈犀多些,還是為我多些?

抑或兩個本來就是不能分開的?

「娘娘,回代國麼?」他的問話簡短,一雙利眸卻掃過我的動作。

我抬頭,眯眼看他,一夜下來已是疲倦不堪,剛硬的胡茬也青青的佈滿兩腮。

「去陳相府上吧,本宮還有些事。」我說的漫不經心,他卻繃緊了警惕。

「娘娘有要事麼?」杜戰回頭整理馬車,聲音有些低沉。

沉默登上馬車,靈犀為我準備好衣物更換。我邊動作著,邊思索著。

「拜訪下故人,沒得要緊。只是難得過來,還是去看看。更何況太后讓本宮去見陳相,傳個話兒。」我的聲音透過布簾傳出去,旋即車輪也開始向前滾動。

彭謖定,彼日千里傳信是你的篤定,此時千里相會卻是我的刻意。

陳相府邸,意外的看見名匾摘下,斜立於旁,從上面蒙上的灰塵可以看出,已有些時日了。

靈犀攙扶我下車,我與杜戰並站在相府前對看。

他不解,我淡然。

輕輕叩門,門子開門探視,我深深一俯,「勞煩通稟貴府少卿陳公,就說代國來人了。」

那門子很機靈,也不多問,轉身去通稟。

時候不多,陳少卿,不,彭謖定親自前來迎接。

如果說抬眼看見我有些意外的話,更讓他更加意外的是後面跟隨的是杜戰。

連忙賠笑說:「不知王后娘娘位臨,臣多有失禮了。」

說罷趕快讓下人先去張羅,他躬身走在我的身前,始終以左手作請。

隨他慢步走到廳堂,我笑問道:「陳相不在府邸?」

彭謖定忙答道:「家父去上朝了,娘娘不妨先行歇息,等家父回府了,臣再行稟報。」

回頭對他莞爾一笑,「陳公多禮了,自在些才好,本宮打擾貴府就已經很過意不去,如今陳公如此,就更加讓本宮無法自處了,難道要本宮另尋個住處麼?」

「豈敢豈敢。」他仍是躬身虔敬。

「那就依陳公所說,先安排本宮休息,另外還得勞煩陳公,另給杜將軍也準備一間客房,他護衛本宮來此,一路辛苦了。」說罷我看著杜戰。

他低頭拱手:「娘娘過獎了。」

彭謖定是個聰明的,立刻帶領我們先去客房,另在遠處安排了杜戰的房間。

連日來的車馬勞頓,我剛一沾枕就沉沉入睡。

清雅幽靜的香,隨微風嫋嫋浮動,是茉莉吧,只有它才會如此令人心醉。

我笑著翻身,依舊沉睡,卻被低沉的呼聲喚醒,「娘娘,陳少卿求見。」靈犀的聲音極低,唯恐打擾我的美夢。

「先請進來,讓他在外堂候著。」我起身,綰著散亂的髮髻。

沉下心,坐在銅鏡前妝扮。

是故人呢,怎麼能如此相見。

一番刻意淡描濃染下來,對鏡一笑,也算是美目盼兮了。

推開隔門,盈盈走到彭謖定身前下拜:「陳公深夜造訪,不知是何要事?」

他尷尬的笑著:「家父深夜仍是未回,臣怕娘娘擔心,所以過來先說一聲。」

原本此行我也不曾奢望能見到陳平,陳平隨高祖開國,戰功赫赫,最為狡猾,他極善隱藏,所以他被高祖評為才智平庸,不能獨擔大任,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安然存活至今。如今天下未定,呂氏與諸王誰能勝出仍不明眼決斷,他必然不會輕易見我,給人以口實。

「哦,陳公也不必在意,這次前來倒也沒有什麼要事,只是進宮探望太皇太后,陳相公務繁忙本宮也是想過的,陳公將心意帶到就行了。」我客氣的說。

彭謖定聞聽我進宮去見太皇太后,神色有變,卻仍是低身問道:「太后娘娘還好些麼?」

我笑笑:「彭公在京城,難道不比本宮還清楚些?」

那個字是我有心叫錯。

他身體一震,抬頭看我,目光有些迷離。

我微微的露出微笑,十多年過去了,他的眉目間多了些沉穩。面容沒變,仍是故人,卻不是彭謖定了。

良久的對視讓他猛然垂首,身子也有些顫動。現在的我和年少時有什麼不同麼,會讓他惶恐如此?

飛蕩的鞦韆,飄零的漫天杏花,漾在臉上的暖暖春意,他與我站在回憶中。

四哥哥,若是清漪摔下來怎麼辦?

四哥哥會抱住清漪,不讓你摔下來。

四哥哥,若是清漪害怕怎麼辦?

四哥哥在,清漪不用害怕。

四哥哥,若是我們從此再不相見怎麼辦?

四哥哥會記得清漪,無論在哪都會找到你。

無論我說什麼,問什麼,四哥哥總是低低的笑著回答,那也是他在我記憶中留下的唯一。

「蕭相被貶時,我曾想去看你。」他的聲音溫潤,思緒陷入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