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決定了,非去不可。」我揚起頭,避開他凝視的目光,不能心軟,為了錦墨。
他幽黑的眸子突然變得冰冷,漠然一笑:「那好,記得先安頓好孩子。」
我雖訝異他的反應,卻被粹然提及的孩子弄昏了頭腦,來不及再說些什麼,起身告辭去做安排。
「你終於還是猜著了。」劉恆隱隱的一絲嘆息,幾乎難辨。
杜戰拱手依然站立,卻是沉默不語。
寧壽宮外,我懷抱著武兒,靈犀依然領著館陶和啟兒。
門上的小太監為難的看著我們幾個,低聲勸慰道:「王后娘娘回去吧,太后娘娘說了,都不想見。如果放您進去,奴婢的腦袋就沒了。」
我勉強笑了笑:「再去通報一次吧,就說,有漢宮急事要報。」
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也必須將孩子留在這裡。畢竟與常氏幾人相比,我更相信對我恨之入骨的太后。
那小太監似有為難,勉強輕輕關了門,再次去通稟
久到我幾乎已經癱軟在地,滅絕了一切希望時,門吱呀敞開。
滿眼的淚,讓我有些哽咽,輕笑對那小太監頜了下首,低頭牽過館陶前行。
仍是黑暗之中,太后卻端坐在寶座上。
眼看著我手上和身邊的孩子,面色不變。
我跪倒,默然無聲,館陶見此也規規矩矩的跪在我的身旁,靈犀也抱著啟兒跪倒。
「怎麼,終於想到哀兵的主意麼?」太后的嘴角掛著不屑的嘲笑。
喉間一哽,硬嚥了下,帶著企盼,強笑了:「讓母親見笑了,臣媳沒有別的法子了,只得如此。」
「一次計策還可以再使二次麼,你憑什麼認為你就是百勝的?抑或你認為哀家少你幾分心智麼?」太后的語氣尖酸苛責,凌遲著我僅有的尊嚴。
陪著笑,仍是溫婉的說:「母親說笑了,臣媳這些伎倆在母親眼中不過都是跳樑小醜般的把戲,賣弄多了,不過博母親一笑罷了,哪裡敢作他想?」
「你以為你這麼說,哀家就會原諒你麼?」她的話越發的刁難。
我笑了笑:「臣媳不敢妄想母親原諒,只是如今事非平常,如果母親不依,怕是一刻就誤了萬分。」
「你在威脅哀家?」她有些微怒。
揚起蒼白的臉,倉惶的笑著:「何來威脅,漢宮危及,呂后病重,右相陳平等人仍搖擺不定,此事確實非同小可。記得太后娘娘曾以王后位換取臣妾的忠心,此次,臣妾就是拿命換個代王的保靠,娘娘不願麼?」
「你要去漢宮?」太后聲音陡然拔高,靈犀連忙站起,將殿門掩上。
「如今前有惡狼,後有猛虎,左右又纏困荊棘,如果不去,怎見得光明?」
太后低頭思付,復而笑道:「哀家憑什麼相信你?」
咬緊牙,「臣妾要兩件事,如若成了,太后娘娘必須許臣妾。」
「哪兩件?說來聽聽。」她彷彿早就料到我會有所求才會如此,脫口而出的要求,反而讓她更加輕鬆。
看了身邊俯跪的啟兒又環顧懷中睡得正香的武兒,抬頭說道:「一,給啟兒世子之位,二,大業得成,封臣妾為皇后。」
這話在高祖時,呂后也曾說過,那時她為解困,欲披高祖衣裳引開項羽大軍,在那之前曾要求高祖,如果他日大舉得成,封她為後,劉盈為太子。高祖為解燃眉之急,滿口答應,呂后才去冒險,此事於薄太后不會不知。
太后身體一震,雙眼也眯闔成一絲縫隙,她記起了。此時我如同呂后,用著必死的決心。
憑情,她已是閉封。廝戰後宮的她認為人人都是有所求才會去冒險。越險,要的也是越多。我用此話激起起她對自己篤定的贊同,我的話也就變得合情合理。
此計之險在於,觸動了她對呂后的憤恨,尤其見我與呂后越加的相似,未免他日成禍立即將我誅殺,即解了心頭恨,又保衛了代國。如此一來,不僅孩子沒有託付出去,連我也丟了性命。
只是我已無別路,靜等著她的話。
一句話,決定了生死。
「你想讓哀家做什麼?」幽幽的聲音響起時,竟是如此美妙,我顫笑著。
「臣妾想將孩子託付給太后娘娘,也算是臣妾對娘娘的承諾,若是不回,他們的性命,悉聽娘娘處置。」
「你拿哀家的孫子當人質?荒謬!」她睨著我,雙眉高挑,冷笑道。
我慘笑著:「娘娘,他們更是臣妾的孩兒。」
她聞言,一時無語,於她,後宮女子所生都是她的孫子,於我,卻只有這三個寶貝。
「好,半月之內,你比須要回。否則,他們就不再是哀家的孫兒。」薄太后命令道。
漢宮遙遠,掐指算來即便日夜兼程趕路也只能在長安城逗留兩日,我剛想張口懇求再多些寬限。太后已起身,抬手招喚了啟兒和館陶,武兒也被她身邊隨侍的宮娥抱走,沒有還喙的餘地。、
靈犀將我攙扶起來,我虛軟著告辭,太后連眼都不曾抬。
出宮門,靈犀輕聲問:「娘娘,現在該做些什麼?」
我木然看著遠方,視線所及,模糊不清,「回宮,準備東西。」
翌日,凌晨,昏暗的承淑宮內,二人靜坐,二人站立。
劉恆看了一眼靈犀手中提拎的包袱,淡淡的問:「就這些麼?」
我頜首,「時日不多,趕路匆忙,也不必太多。」
劉恆沒有說話,只盯住我,那眼光讓人有些不安。
「那就走吧。」他別開深深的目光,晦澀的說。
我微窒,知道他在擔憂什麼,只是我卻不能不去。
低頭走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衣袖,竭力忍住淚水,笑著說:「代王好狠心,臣妾去了,怕是未必能全身回來,連看都不肯再看一眼臣妾麼?」
劉恆背對這我,微微有些發顫,啞著聲音說:「回來再看。」
我的淚奪眶而出,滴落在身前的衣襟,點點暈溼。
曬然的抹了抹那水痕,也許我不該哭的,至少不該在離別哭泣。
他此時的心必然已經涼透,卻仍保持著對我不問的誓言,而我百般的委屈卻不能說,眼看著他慢慢僵冷的背,心如刀割。
愛麼?愛吧!不愛又怎麼會如此在意,不愛麼?不愛吧!愛又為何不能撫平他此時的傷痛。
我失聲,於他身後哽咽。模糊的心思在此刻被清晰頓悟,他於我不只是夫君,不只是孩子的父親,而是我的一生,可惜明白的太晚,只能與他隔著萬丈深淵,無法再去相訴。
靈犀見我哭的顫抖,一把將我扶住,眼淚也隨著掉了出來。
「代王保重,臣妾先行了。」我俯身拜了又拜,他仍是沒有回頭。
我的淚,更加恣意洶湧。
拉過靈犀,悄悄從後門上車,黑暗的夜色中,變了服飾的杜戰已坐在車前駕馬。
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就像我入代宮那日一樣,只是不知是否還會再回來,抑或回來時,宮門是否還會為我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