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壽辰

熙兒依然響亮地哭著,遠處的文武百官也開始交頭接耳,我後母的狠毒形象至此建立。想那杜王后未死我且如此,若是杜王后不日去了,世子怕是性命堪憂。

永安公周嶺也有些費解,幾次與我交鋒讓他認定我小有聰慧,此時明顯將眾人猜疑加在自己身上,與己無益,他不明白我為何還要這麼做?他跪行幾步,位於劉恆身後,輕聲說:「臣以為,世子幼小,不用在此陪同。」

我冷笑著詰問:「正因為世子幼小就更應該從現在教起。難道要等他登上王位,做了不違之事後再交由永安公諄諄教導麼?」

聞言,他登時頓住,緊咬牙關,憤然地看著我。

破敗的院門吱呀一聲大開,劉恆欣喜一步站起,眼前開門的卻不是薄太后。

那侍女低頭深深施禮,「敢問哪位是帶世子的娘娘,太后娘娘內裡有請。」

我迅速掃了一眼劉恆,他面帶一絲不解,怔怔看我。

我低頭攏住懷裡熙兒,起身隨那使女進門,沒走幾步,那門吱呀一聲又重重關上了。

單手輕輕拍著熙兒的後背,哄他停止哭泣。他也配合,不消幾下就笑了起來。只是粉嫩的小臉上仍掛著晶瑩的淚珠兒,讓人看著於心不忍,於是我又拽起袖子仔細為他擦拭。可憐的熙兒,你可知道?若不讓你哭了,那個疼愛你的祖母又怎麼會因為心疼孫子來開門呢?

「知道要見哀家了再去擦,你不覺得晚了些麼?」不知不覺我已身在正堂,空曠的四周迴盪嗡嗡作響的責問。定睛,原來薄太后坐在上座,雙目微閉。

「嬪妾叩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壽綿延,惠蔭子孫。」我抱緊熙兒,急忙下跪,口中說出早已想好的詞句。

她冷哼一聲,「惠蔭子孫?可是也包括你手中挾制的那個麼?」

今日的她已非漢宮那個貌似敦厚謙卑的薄姬。她是代國的太后,也如同做過正宮皇后般昂首端坐,審問著眼前的妖媚女子。

我低頭不語,心中寒涼。也許對於登上這個位置的女人都是一樣,自己當日萬般的辛苦也無非就是為了榮耀此時。此乃後宮諸多女子的一生夢想,不容他人覬覦,她們甚至更是將自己的角色不知不覺的轉換,由當日的可憐之人變成看誰都死有餘辜,由此可見一個稱謂的力量不可謂不大。

「太后娘娘說的話,著實讓嬪妾惶恐。世子是杜王后交給的嬪妾,連日來照料飲食起居無不盡心盡力,不敢怠慢。今日將世子帶來這荒僻之所也是嬪妾無奈之舉,畢竟他也是您的孫子,為祖母祝壽也是一番孝心。」我辯解著。

「孝心?你倒是讓他孝順一個給哀家看看,不過是你們大人私下裡耍的花樣卻拿個孩子作筏子,實在惡毒。」薄太后激動異常,情到憤恨處,抬手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激起堂內清脆迴響。

我再不作聲響,默默跪著,等待下一波的風暴。

「不過說到那陵寢之事你倒是聰明,懂得如何出手。」怒極反笑的薄太后讓人驟升恐懼,我猛然抬頭。

她知道?

「既然太后娘娘您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何不就此原諒了代王,隨他回城呢?」我的問話卻是為自己而問,心底模糊早已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讓我心驚。

她輕輕一笑:「哀家自然是要回去的,從知道陵寢之事那刻起,哀家就從未準備在此處久留,不然代國後宮的主位豈不是任由你輕易坐上了麼?」

我暗自深吸一口涼氣,不用問了,她什麼都知道。她憂慮漢宮呂太后會對陵寢之事有所懷疑,而最好的辦法就是造成代王眾叛親離的假象。如果說周嶺碰柱表明心志尚且是忠心為國的話,她就完全是笑著作勢給漢宮看。她從未離開朝堂,也不想離開。與呂太后朝夕相處十幾年,她完全可以周旋應對百般猜疑。原來溫婉和順德薄太后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測,我們一直都錯想了她。

我硬擠出笑意,緩緩地說:「那嬪妾恭賀太后娘娘回宮慶生。」

她起步走到我的面前,彎腰將我扶起:「你的聰明太過,從中秋賜酒時哀家就開始注意你,宜君絕不是你的對手,甚至連恆兒怕也被你玩弄掌中。不過哀家倒是想和你做筆買賣,你看如何?」

我雙眼直視眼前突然慈善的薄太后,笑得恭順溫婉,「嬪妾願聞太后娘娘賜教。」

「以你的聰明,遠比宜君更能幫助恆兒。宜君柔順,事事只會遵從,你卻更有主意。哀家想以王后位換你的忠心,你為那呂氏謀事,無非可以謀些錢財,抑或換貼身女官做做罷了,哀家則許你後位!起點已是如此的高,將來能走多遠就看你對恆兒的忠心有多少了。來日……」

來日起兵如果一舉成功,怕是還有皇后可以當,我在心底替她默默地說完下面隱晦的話語。

我垂眸,依舊淡笑:「多謝太后娘娘厚愛,嬪妾感激不盡。」

「你也不用笑,這位置也不會白給了你,你還要答應哀家一件事。」薄太后眸子中凝結冰意,接著說:「世子定不能換,暫時交你全權撫養,但是你必須在此處發誓終生不許謀取世子之位,否則他日必有因果報應。」

抬頭三尺,有著供奉高祖的牌位,粼粼金光正看著我發笑。我咬緊牙,硬聲說道:「嬪妾竇氏,此生決不謀取世子之位,否則因果報應,一概加於吾身。」說罷,抱著熙兒深深叩拜,額頭碰地,怦怦有聲。

薄太后極其滿意我的決絕,她將我攙扶起身,接過熙兒,露出慈愛的笑容,逗弄著:「世子,走,跟祖母一同回宮。」

心到此時才發覺有些冷。難道因為我來自漢宮,此生我的孩子就無法得到熙兒般同等愛護麼?難道他們就不是劉氏子孫,她的親孫子?

雙手顫抖著強抑制住滿腹心事,跟隨在薄太后身邊,等著庵門緩慢開啟。

劉恆依然跪在門外,下面的臺階上整齊遍佈了文武紅黑身影。

薄太后開顏一笑:「讓百官如此勞神,倒叫哀家無法在無視下去。」說罷一手攙扶起兒子,用袖子拂去他前襟凍結的雪,心疼得看著劉恆。

眾人見薄太后已經出門,紛紛雀躍難耐,隨即周嶺出班,跪倒叩頭說:「太后娘娘回宮罷,代王他已經知錯了,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壽誕,莫要壞了興致。」

身後的人也隨聲附和著:「恭祝太后娘娘福壽安康,還請太后娘娘快些回宮罷。」

薄太后要的效果已經出來,她滿意的點點頭,再無為難之色。劉恆攙扶她的手臂,「母親,請您回宮罷,孩兒知錯了。」

高聲歡呼中,我痴愣在薄太后的身邊,無人問津。

薄太后回頭,冷冷看我,旋即又笑著對劉恆說:「竇氏倒是賢良,如果沒有她的勸導,哀家此時怕是還不想回宮呢!」

劉恆此時才注意到站在母親身邊面色蒼白的我。會心一笑,低頭說:「母親莫要誇她,還是先回宮罷。」

終於不再住宿這荒涼頹敗之地,薄太后爽快地隨行回宮。

回到車上,靈犀已經等得焦急難安,見我神色有些不對勁,低低的問:「娘娘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事麼?」

我牽動嘴角,做出笑容給她:「一個好事,一個壞事,你要聽哪個?」

靈犀愁了眉目,囔囔的說:「那就請娘娘先說給奴婢好事罷。」

我拉過她的手掌,用指頭在上寫道,王后。

她立刻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急忙忙的:「那壞事呢?」

冷笑一聲,只探身出窗外,再不作答。

漫天的雪花似得到赦令般,傾瀉而落,飄飄灑灑蕩了下來,窗帷被風吹開,貫進大片的雪花,有的迴轉著飄落我的面頰,片刻化成了水滴,蜿蜒流下,似我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