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託孤

「走!快走!」她聲嘶力竭的喊道,淚水順著臉頰滴落,濡溼胸前衣衫。

我有些驚恐,靈犀用力扶住我,熙兒就在此時也呱呱大哭起來。

杜王后聽見熙兒的哭聲,更加激起心底痛楚,整個身子趴在床鋪上不起,雙手緊緊抓住被子,撕扯出一道道裂紋,她的身體劇烈的發抖,強穩顫抖的聲音喊道:「快走,不要讓熙兒在這兒。」

我慌忙點頭與靈犀一同跑出殿外,疾步的走。

靈犀突然在身後輕聲喚我:「娘娘你看。」我猶驚魂未定,順她手指望去,杜王后用人攙扶著,立在視窗,遠遠的看,翹首的看。

我滿心動容,紅了眼眶,將熙兒緊緊抱住,朝視窗方向用力舉起,許久。

太遠了,我看不清楚杜王后的表情,卻總記得晦暗不清中一襲青色的布衣蕭索佇立。

又是路途中,又是他隨行於我們身後,此刻我懷中正抱著他的外甥兒。

冰冷的面容,依然筆直的站立,看來他的鞭刑不重。

靈犀寂寂站在我的身後,雙目下垂。自那日後,她已許久不曾與我提過杜戰,或許她已經知道,既然選擇與我站在一側就必然與他永久對立,於是流連在取捨之中,她還是艱難抉擇,偏向了我。我不知道她內心曾經歷經怎樣的複雜爭鬥,卻萬分滿意她在節要時的選擇。

杜戰神情複雜的遙看我懷抱中的熙兒,陰翳了雙眼冷硬詰問:「娘娘準備帶世子去向哪裡?」

我淡定笑笑,深施一禮:「王后娘娘將熙兒託付給嬪妾教養。」

「教養?」他像是聽到了極其好笑的笑話,冷哼一聲,「那末將敢問娘娘一句,將來若娘娘也生有了代王子嗣,還能鼎立保住熙兒世子之位麼?」

我語塞,不是不肯說,只是我不屑給他承諾。

「不能麼?那看來王后娘娘也是所託非人了。」他冷笑著。

我見他話中又話,反問一聲「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杜將軍可否給本宮指個明路麼?」

他伸手入懷,拽出一方絲帛,「娘娘若能,自然大家各自平安,若是不能,末將認為代王應該很想知道這方絲帛究竟是什麼。」

瞧著眼熟的絲帛,我默不作聲,心底又驚。

「那日的一場好戲,大家都在細心演習,有娘娘您,有末將我,當然也有她。」他伸手指指靈犀。「您與靈犀姑娘同時放飛鴿子,只不過她手中的鴿子為的是引起我們的注意,而您手中的才是真帶了密信的。既然娘娘安排周全,末將也是順著娘娘您得意思演下去。但卻不巧妙,您放飛的鴿子,早已經被末將派了人在宮外射殺,這就是那鴿子腳上捆綁的地圖。」

我面容未改,依舊平淡從容,輕笑道:「既然杜將軍早看過了這東西也該知道,那圖是假的。」

「這圖的確是假的,但是娘娘叛離的形跡卻在這兒,如今代王對娘娘的眷寵您捨得放棄麼,抑或咱們說明了,館陶郡主的性命娘娘能捨棄麼?」他微笑道。

我沉吟,我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雖然所送是假圖,卻不能被劉恆知道,畢竟這將粉碎我辛辛苦苦為他建立起的全部信任,屆時東窗事發我將不能再在代宮待下去,失掉了性命我並不懼怕,只是這樣卻害了兩個人,錦墨和館陶。我兩個至親至近的人,所以我不能那樣做。

心意已定,旋即抬眸,笑意對他:「說起那個東西,不過是嬪妾信手塗鴉罷了,如果杜將軍喜歡,來日嬪妾用心留意再送個好的給您。至於杜將軍所求的半句誓言,也要看看嬪妾的肚子是否爭氣,如若嬪妾不能為代王誕下子嗣,今日這誓言豈不是就白立了?不若,杜將軍等到那時再說好麼?至於現在,嬪妾拿世子當做嬪妾終身依靠。來日代王后宮必會再有新人,膽小如嬪妾也怕失寵,如果有世子撐腰,自又是一番天地。這些杜將軍不用教嬪妾,嬪妾心裡也明白。外面風冷,嬪妾怕世子凍壞身子,先行告退了。」轉身拉起蒼白了臉的靈犀,快步離去。

身後的杜戰也不曾佇立,急急奔往安寧宮,也許他此刻最擔憂的是,我欺辱杜王后以後,又將世子抱走做為人質罷!我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不已。

「事到如今娘娘下一步準備怎麼辦?」靈犀仔細為熙兒換下衣物,重新包裹,又把他與嫖兒並頭相靠,放在一起。館陶熟睡,熙兒卻是將眼睛瞪得大大好奇的看著她。

我略帶沉吟:「又能怎麼辦,他有那個地圖作要挾,我們也無可奈何。這杜戰果然厲害,那日他明明已經知道我們另送了地圖,卻仍能咬牙挺住受此鞭刑,藏匿了絲帛。單單等待將來危及時刻能用此保全杜後母子。這手法極妙,非尋常人能做。只是他卻不曾預料,杜王后懼怕失勢後危及孩子,先將世子託付給我,於是慌亂的他才只得打破計劃提前將這殺手鐧亮了出來。我們兩方各自牽制,應該誰都不會有所行動才是。」

「那萬一將來娘娘您也誕下了王子,他逼迫娘娘力保熙兒世子之位該如何是好?」靈犀擔憂的問。

我輕笑出聲:「一來,我未必能生下王子,二來即便生下了,我也不願意他做世子。杜戰如果逼迫就順了他,更何況我心已決不用他逼迫呢!」

話題又繞回原處,我不會讓我的孩子最後骨肉相殘。

靈犀有些為難的看著熙兒:「看來咱們的麻煩事還真多,這世子就是眼下底最大的負擔。如果他有個萬一,娘娘怕就是百口莫辨了。」

「所以,你務必遣人去找個老實憨厚的奶孃,萬事都不用她做,只一心一意的照顧世子,這才是最好的保命方法。」我小心叮囑她。

她領命點頭,轉身出去,尋門上妥當的小內侍儘快辦理此事。

我悄悄走到床邊,看著並頭而睡的兩個娃娃。此時的他們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妹,親暱之間沒有紛爭,沒有血腥,一切安好。館陶睡到香時還會吧嗒小嘴,口水順著嘴角滴落,我拿來棉帕細細的為她擦去,又翻看熙兒是否也有,原來他也是一片,於是伸手輕輕為他擦去。

杜王后這步也算兵行險棋了,她並不像我們大家瞭解的那樣溫婉柔軟。她深深知道,把熙兒託付給我,如有任何差池我必然脫不掉干係,劉恆與薄太后都會猜疑,我的性命也就難保。迫於種種壓力我必定會全力照顧熙兒,至於世子這個位置,已經不是她能擔憂的範圍了,只要熙兒能平安長大,世子之位定跑不掉的,畢竟劉氏江山從高祖時期沿襲至今的「立嫡立長」規矩在那擺著,錯不得半分。而眼下最為要緊的就是如何讓我不對熙兒動手。

她遠遠比功勳卓越的杜戰實際,朝堂上的杜戰只是一味想著虛位,她卻更在意孩子的性命。這就是後宮女子為何掌權後多比男人狠辣的原因,因為在後宮爭鬥之時動輒危及性命,所以她們計謀更加陰毒,一旦出手必要人性命。

轉眼看,月牙掛上梢頭,我長長吁嘆,看來今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了。從今日起,我將有兩個孩子,熙兒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