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女

而段明月甚至連被劉恆寵幸也不曾,只抬到乾坤殿一次,卻只是睡在右殿,清晨時分,尚在迷濛不知時就被內侍送回,枉擔了虛名,卻再未得到劉恆的召見。

此刻我對面的兩個女子都因為漢宮良家子的身份所誤,可是,難道我就不是麼?因為我是漢宮所來招惹薄太后不滿,處處針鋒相對,劉恆對我稍有親密就被文武非議,至今仍未平息,杜戰每日仍然尋找我的蛛絲馬跡,不肯輕易放過。這些這些都讓我陷於囹圄困境舉步維艱。

對了,還有那兩個被劉恆關起來的女人,她們也是這場交易的犧牲品,許氏受害於劉恆的縱容。有時我常常感覺劉恆是知道結局的,甚至會暗自煽風點火,好個姑且殆之,果真是處理張揚跋扈的許氏最好的辦法。

而夏氏,她工於心計,原本可以生存在這代宮,過得自在,只是因為劉恆對她的謀算有著百般顧及,所以她的太過聰明反而害了她,於是借我名義劉恆冷手除去了她,免得將來疲於應對。

一碗清酒擺在面前,我看著笑盈盈的喬秀晴,我推了推碗邊「我酒量不好,況且還需照顧嫖兒。」

「今日不許姐姐推託,咱們知道承淑宮也是節儉的,所以特地帶來的好酒,就讓我們擔了奢靡的名罷!至於還有嫖兒,姐姐吩咐奶孃帶上片刻就行了。我們倆老遠來的,不許姐姐不喝!」

我無奈的笑了笑,只得應承允下,一手舉起那碗:「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順喉嚨而下,燒出胸前一片灼熱。喬氏見我如此爽快,她也抬頭喝了乾淨,段明月看著我倆的舉動不由的苦笑一下:「姐姐們饒命阿,我不會喝酒。」

我不依,將酒碗擺在她的面前:「來都來了,還說什麼不喝?這酒也是你們拿的,哪有讓人喝自己不喝的道理,快喝!快喝!」喬秀晴也是鼓掌說道:「姐姐說的有理,不喝我們定不饒你。」

明月見此只好咬牙,緊閉雙眼,仰頭喝下,辛辣的酒嗆得她咳嗽起來,秀氣的面龐也因窒住呼吸而漲得通紅。隨身服侍的侍女立刻上前拍撫她的後背,她緩了許久才說出話來:「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我和秀晴哈哈大笑,拍手喝彩,不等明月明白過來又為她的碗中添上。

我端起碗,翩然站起,目視她倆,心生感激之情:「這碗是我謝謝兩位妹妹,能在今天過來,為我女兒過滿月。」說罷將碗端過頭頂,對她們深施一禮,然後一飲而盡,眼淚順著面頰流淌。

靈犀見狀,趕緊上來勸慰,我將她推到一旁,笑著說:「今天我高興,不許你勸,姐妹們我們接著喝!」

明月看我這樣,觸景傷情,心中也有些悲意,低頭拭著眼角。

秀晴拍她後背,不滿的說:「你這是做什麼,難得姐姐今日高興,我們也要陪著。來,幹!」

她也效仿我,將碗舉過頭頂,而後揚手喝得乾淨。

一番下來,酒已空了半甕,大家的神志也開始有些迷亂,我們笑著,鬧著,許久不曾這樣開懷了,我有些忘形。

嫖兒已經讓奶孃抱走,我們讓靈犀帶著秀晴明月的侍女也去吃飯。此時大殿只留我們三人,明月早已經不勝酒力趴在桌上,秀晴眼神有些渙散,癲笑著說:「我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只是我不能說給別人聽,說了又能怎樣?於我無益,不說於我也無益,我只能燜在心裡,把東西全部都燜爛在心裡……」

我看著她,眼前有些重影,我無力的晃了晃頭,想要把她看清楚,聽她這麼說,只笑著問:「你知道什麼?什麼又是你不能說的?你說阿,我也要聽聽。」

她起身,想要靠近我,卻被流蘇裙角絆住,站立不溫,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我伸手想去拽她,無奈手上沒有力道,一個踉蹌栽倒在她身旁,與她並頭撞在一起。她突然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我本來想要生氣,見她如此也隨著大笑。

秀晴突然斂住笑意,直直的看我說:「我什麼都知道,他不喜歡我,他喜歡的是你,那夜寵幸我時他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一股冷意突兀的升起,心中大驚,我也收起了笑容看著她。

「我爹送我入宮時說,當今聖上是個難得一見的好男子,能為妃為嬪都是幸事。可是他卻不知道,我進宮三年,卻連一眼聖上都沒看見。每日只守著淒冷空曠的屋子,人家歡聲笑語,而我們……哼!什麼都不是阿,什麼都不是。」她抹了一把眼淚接著說:「後來聽他們說要分封良家子,我就想阿,與其在眾多的妃嬪中等著皇帝的臨幸,不如去往代國,畢竟早晚還能見到代王一面。我知道,無論樣貌品行我都不出色,所以只希望可以在代宮裡知命惜福,安養生死。只是當他趴在我身上把我當做你時,我才知道我錯了,一輩子見不到皇帝又能如何?最起碼不會傷心。可是現在,我傷了心,再也無法面對空曠的屋子,再也找不回當年的平穩心境。」

我難抵心中震驚,哽咽著說不出話,我不知道她經受了這樣的磨礪。無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連自己也失去了。

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後怔怔的拉住我的手:「可是我不恨你,這是我們的命阿!我只是希望,來世能生在一個尋常人家,嫁個鄉野憨夫,他疼我,我敬他,一輩子吵架拌嘴到老,我就別無所求了。」

說罷,她又端起酒碗猛喝幾口,和著淚水大口吞嚥著。我木然的看著她,卻躊躇著尋不到片個詞句可以安慰。

秀晴近似癲狂的接著絮說,我只靜靜的陪著她坐,滿面濡溼。

也許我的性子有些冷然,我從未確定自己的心是否已經交了出去,我只是把劉恆當作夫君,是我相伴一生的人,是我孩子的父親,卻沒有痛徹心肺的愛他,或許我知道,愛上皇帝和親王都是一樣的下場。他們的身份註定他們不可能窮其一生只愛一人,雨露均霑,恩愛易逝,都是無法更改的事實。說歸說,只是我已明白如斯,心底卻不知為何常常浮升寒涼?我苦笑了一下,也許世間每個女子都是希望可以與夫君白首的,小小的心願卻成了紅顏如花的後宮們的奢望。雖有企盼,卻不能得到。大概這就是世間女子被富貴榮華矇蔽了雙眼,看不見的悲哀了。

靈犀幾人用過飯,歡笑著攜手走來,剛剛走進殿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桌上杯盤狼藉,空氣中瀰漫著酒氣。

見段明月俯在桌上,人事不知,她的侍女慌忙上前搖晃著她,迭呼:「娘娘醒醒,娘娘醒醒。」

秀晴的侍女也四下尋找,見她坐在地上,衣裙委頓骯髒,秀麗的面龐上佈滿了淚水,口中還嘟嘟囔囔說個不聽,忽而大笑忽而大哭,只得先攙扶起來,跟我告個罪,將喬氏拖拉著出去,靈犀命門上的小內侍務必用車輦將兩位美人穩妥的各自送回宮。

我依舊坐在地上,沉浸在喬秀晴的話語中,怔怔的,不言不語。靈犀用手晃了晃我,見我沒有反應。她有些害怕,搖晃著:「娘娘,娘娘,快些起來,夜深露重,仔細著涼。」

我巋然不動,她只得用力將我拖起,我晃悠的站著,看她,影像模糊。

掙扎著,拖拉著,推搡著,踉蹌著。

幾經周折靈犀才費勁全力將我放倒在床榻,又將被子為我掖好。

迷濛了雙眼的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強撐起身子,急忙抓住她的袖子問:「嫖兒呢?「

她正準備巾帕為我擦臉,驚了一下,回頭笑著說:「小郡主奶孃剛剛餵過,現在睡了。」

我聽完後,安心的笑了笑,倦意襲來,眼前一黑,躺在被中睡了過去。

酣甜的夢,睡得心滿意足,只是手臂上有東西不住地搖晃,我不耐,反手將那東西打落。

「娘娘,娘娘,快些醒來,出事了!」靈犀急切的聲音帶有哭腔。

聽到她的叫喊,我心抽緊猛地坐起,瞪大雙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喬美人她,喬美人她,懸樑了。」靈犀的神情悲慼,聲音沙啞顫抖。

我頓時渾身癱軟無力,只是重重的倚在榻上,幾乎已經呆滯。剛剛,剛剛她還和我把酒言歡,剛剛,剛剛她還和我說她不恨我,如今竟用這樣的方式折磨我?滾熱的淚,順著面頰滑落,心被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