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面向他,不露痕跡的後退了幾步,恭謹詢問:「杜將軍喚住嬪妾可是有事?」
他不語,只是無聲遙遙望著遠處。我無意與他共站許久,只是淡淡的笑著:「杜將軍如若無事,嬪妾就先行告退了。」
他輕漠一笑:「娘娘可是害怕末將?」
「杜將軍有何好怕?嬪妾只是不願在這裡無謂的虛耗時光。」我不屑,夜幕漸漸濃重,起風了,我的衣訣隨風飛揚,涼意透骨。
「那末將想問娘娘,是否喜歡蓮花?」他再一次發問。
「蓮花高潔世人愛之,嬪妾不是不喜歡,是自覺自己鄙俗配之不上。」我目光不移,直視於他。
他輕笑一聲:「娘娘如此人物仍不敢自比,他人又該如何呢?不過末將倒是聽聞有這麼一個人,為人清雅如蓮,只可惜一年前已經長辭人世,娘娘相必也是見過的。」
「杜將軍所說的該是漢宮的蓮夫人,她卻實是個妙人兒,不僅性情高潔為人還很淡然。只是嬪妾那時負責整管建章宮內務,不曾有幸與她見過呢。杜將軍說的如此詳細,想來是見過的,不知可否為嬪妾描述一番,也償了嬪妾心願?」我笑著應答。
杜戰不語,仔細探究我眼底一舉一動,試圖尋些蛛絲馬跡。
「末將當然不曾見過,只是以為蓮夫人與娘娘同處漢宮,難免有些瞭解的。」他意味深長的回答。
靈犀在一旁快步上前,躬身施禮:「啟稟娘娘,似是起風了,仔細涼了身子,不如先回罷。」
我借她的話,噙一縷微笑在嘴角,施然下拜:「不只將軍仰慕那蓮夫人的人品,連嬪妾也是欽佩異常。不過些許內幕杜將軍還要同喬美人她們打聽,畢竟她們也曾與蓮夫人同在漢宮居住。嬪妾身份卑微不曾得見,她們有此榮幸也未嘗沒有可能。嬪妾奉勸杜將軍莫要問錯了人,去尋對的人才是關鍵。嬪妾身體略有些不適,先行告辭了,杜將軍慢走。」
說罷我扶過靈犀的胳膊前行,將杜戰甩於身後。
拐角之處,我寂靜回眸。
杜戰依舊原地站立,雙眼目送飛鴻。天邊雲卷火色,蔓延千里,不知邊際。那紅色也將盔甲籠罩上,泛起金色流光,恍然如石刻雕像,巋然不動。
靈犀將我攙扶至榻上,我未改緊鎖的愁眉,沉心思量。靈犀見狀拿過扇子為我驅熱,悶熱雖因風流動卻依然將我包圍。
「娘娘可是煩心杜將軍?」靈犀問的小心,卻一語中地。
「你猜,他知道多少?」我嘆了口氣,胸中煩悶不見減少。
她想想說道:「奴婢猜他知道的不多,如若知道多了就不該是滿篇的詐試。」
我睨了她一眼,淡笑:「好個精細的妮子,想的和我一樣。只是他又是從哪裡得知的蓮夫人?」
「這個娘娘就有所不知了,那日各國使臣逢迎良家子之前,杜將軍就已經住在長安城月餘了,只是礙於典章儀制所限才捱到良辰吉時進宮奉迎,他也許只是比旁人機警,覺得同日出殯送嫁有些問題才會如此猜疑。」靈犀說的有理,我也聽得入神,輕輕頜首。
「如果真是那樣也還好辦,就怕他一天不知道真相就會死纏下去,讓人不得脫身!」我抬眼看著靈犀,她似乎也沉浸在思索之中,蛾眉雙蹙,緊緊咬了下唇,手指糾纏。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揶揄道:「我倒是有了主意,他尚未婚配,不若就將你許配給他如何?一來咱們結了姻親,他也不好再追查下去,二來你也可以探聽些內在訊息予我,省得咱們每日提心吊膽,三來你還可以白得個玉面郎君,羨煞旁人。你說如何?」不等說罷我立刻閃身,快身躲進榻角呵呵大笑。
靈犀羞惱,跺腳嗔責:「娘娘又拿奴婢開玩笑,奴婢不依。」她脫掉鞋襪欲爬上來對我呵癢,我指著她的頭,厲色道:「你敢!小心我不給你提親。」
她見我顏色突變,以為有些動怒,有些畏住了手腳,誰知我又接著如是的說,更加讓她惱羞,扔掉鞋襪撲了上來,我倆互相呵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糾纏狠了我就告饒,等她不留神時再反攻,她下手略輕,卻準確異常,總能發現我的致命處,不消一刻鐘,我就大口呼吸,笑著趴在榻上一動不動,只剩告饒的話語:「不敢了,我怕了怕了。」
靈犀見此,才覺出剛剛有些過分,面上有些惶恐,我笑著看她,大聲說:「好了好了,我不敢了,不敢給你提親了。」她聽到這句也撲哧笑出聲,鬆了心,坐在榻邊勻著氣。
我慢慢起身來到她的身後,拉過她的手,斂了笑容,神色肅穆的說:「我說的句句是真,這婚事你可願意?與我一起,隨時會有危難,嫁給了他至少可保你性命。」
靈犀看著我半晌,才領會我說的是真心話,她眼底泛起酸意:「不願,奴婢不願,說句大不敬的話,奴婢對娘娘如同自家姐姐般,傷了您奴婢也會難受。奴婢絕不能為一己之私不管娘娘生死。」
我嘆口氣,拉著她上榻來,與我同睡一頭,她不肯,執拗著掙扎,我硬是按下,低聲說道:「我睡不著,你在這兒陪我說說話。」
她低頭,伸手將我身上的被子掖好,唯恐驚了我,只進半個身子在被中,我有些動容,為她的忠心。
「那就說說奴婢罷!」她望著榻頂,幽幽的說。
我只知道她是呂太后派來監視我的人,其他一無所知,她對此也總是緘默不談,彷彿那是一道利器,觸動了便傷及我們的情感,今日她主動提出,我有些詫異,但仍選擇默默地聽。
「奴婢姓齊,齊國人,齊嬤嬤是奴婢姑母。」她緩慢的說,轉頭察看我的神情。
我有些吃驚,但卻不露聲色,點頭示意她說下去,她接著說:「奴婢祖父一生窮困潦倒,後因為有個女兒在宮中得勢竟然一夜暴富,縣令亭長莫不阿諛奉承一味的討好。祖父嚐到了些許甜頭,覺得如果再有一女送入宮內,哪怕只是服侍低位嬪妃也必然會給家中帶來錦上添花,再度帶來榮耀,所以在孫輩層層篩選挑出了奴婢,送入宮中。」
我常常聽祖父說民間女子多輕賤,每每作價與財物富貴相換,靈犀的祖父為了自家的富足出賣了兒孫,卻不知齊嬤嬤每日服侍呂太后該是怎樣的如履薄冰,偶爾有幸,靈犀能活到二十五歲得以返家,尚可帶來無限榮光,更多的怕是西郊化人坑裡又多添一副冤骨半縷孤魂。
「齊嬤嬤可曾願意?」我有些疑問,宮中勞作的宮人,知道其中的辛酸,萬不願讓親人再有入宮遭罪的,齊嬤嬤在太后身邊更應該知道生活不易,她不會同意才對。
靈犀苦笑一下:「自是不願意的,無奈祖父為奴婢換了名字,硬塞進宮,等姑母知道時,我已經進宮多時了,所幸只是幾頓責罵,不曾將奴婢驅逐出去。」
我可以想象齊嬤嬤得知時該是怎樣的憤怒,絕不想靈犀輕描淡寫那般。
「那此次東行也是你願意的?」我不解的問。太后沒有理由委她重任。
「不是,姑母唯恐別人知道我倆的關係,將奴婢遠遠的放在齊國進獻的美人宮裡做些雜役,不知怎地太后知道了此事,將奴婢召去,命奴婢隨您東行,姑母知道後摟著奴婢失聲痛哭,卻不敢懇求太后。於是奴婢只能隨您出發,前往代國。」靈犀說到這裡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
我心微酸,那樣剛強的人兒竟然失聲痛哭,可見此行的危險,而太后心中怕是另有其他打算,如同錦墨牽制我一樣,齊嬤嬤和靈犀也互相牽制。縱使多年親如姐妹,危及自身時依然無法全盤信任,派出靈犀時甚至不肯與齊嬤嬤商議,齊嬤嬤怕是因此更加心寒吧。
想到此處我突然心驚,我輕易的相信了太后,相信她會善待錦墨,可是連齊嬤嬤都是如此的話,我怎麼能夠認為錦墨會過的順心如意?我看向靈犀,此時像似錦墨,抽抽涕涕,剛剛受到責打般的模樣。猛然悔意大升,捶打著牆壁,錦墨錦墨,你可能等到姐姐歸來?無論如何你要挺住,一定要留條命等姐姐回來。
一晚我憂思反覆,不能閤眼,一句句喊著錦墨,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