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太后的腳步並未停留,由我們眼前邁過,借宮娥攙扶,快步進入內殿,步風捲過,微塵四起,我們則依舊垂首跪在原處。
我直直的盯著面前的方磚,黑石縫對的整齊,看得久了有些晃眼,額頭已有汗意,凝聚片刻便有大滴的汗珠兒低落在前面的方磚上,洇出痕跡。身後左邊跪倒的喬美人有些不滿,輕哼出聲,身邊的侍女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撇撇嘴,把頭壓得更低。
餘光掃過右側身後的段美人,她倒是安靜,只是鞠身向前,以頭叩地,一絲不動,看不見她的表情。
好久,好久不曾跪得這樣長的時間了,雙腿已經麻木,只覺得刺刺的汗水涔涔從面龐流下,膩住了鬢髮。白而明亮的光晃花了我的雙眼,痠軟的身子開始左右搖晃,靈犀一把扶住我的胳膊,用眼神詢問我是否安好,我虛軟的點點頭,笑了笑,接著躬身。
半晌安寧宮裡才走出一名內侍,他尖銳地聲音有些刺耳,在我們聽來卻是天籟:「太后娘娘傳諭,賜眾人起身覲見!」
我們徐徐站起,段氏跪的太久,未等直立,猛地向前,若不是侍女快步攙扶幾乎栽倒,眾人互相搭挽著手臂,歪斜著進入大殿。
薄太后早已在上方端坐,我們又依次跪拜見禮,她隨手放下茶盞,點點頭:「不必多禮,都起身罷,生受你們了。哀家一心想著宜君的事,難免著急了些,忽略了你們,莫怪罷!」
此番話在於我們聽來極大的諷刺,三人只是微笑,卻不能答話。
「按說王后危急,你們這些姐妹倒也該幫些忙才是,有仙人說,多多抄些符咒,鎮在安寧宮,大難便可逢凶化吉,你們若是得閒就抄些罷,就算不是為了王后,多為自身積些福壽也是好事。」
眾人又是一番真心點頭,又是一番誠意微笑。
「至於竇氏,依照規矩你今天該向王后請安的,如今她病了,哀家就替她受你這個禮,你可願意?」太后說的語氣輕鬆,我卻驟然緊張起來。
我忙站起:「回太后娘娘,王后娘娘統轄六宮,嬪妾昨日於乾元殿承寵,禮該有此一拜,只是機緣不巧恰逢王后娘娘貴恙,現在只有有勞太后娘娘受嬪妾一禮,說起來實在有些惶恐,太后娘娘嬪妾有禮了!」我雙膝下跪,一雙手背放於面前,身向前傾,額頭實實的叩在地上,不敢起身。
又是許久,寂靜無聲,兩旁的段美人喬美人,有所訝異,齊齊的看向薄太后。
薄太后閉目休憩,呼吸均勻,似已將我忘掉。
我雙手貼著冰涼的地面,雖是初夏,卻仍有寒意。頸項佈滿汗水,額頭砥觸冰涼。
「抬頭罷!」上方幽幽的聲音傳來時,我心中有些恍惚,以為她說的是起身罷,於是撤開雙手,扶裙準備起身。耳邊重重的一聲鼻哼,我立刻發覺不對,將裙襬掖在腿下,端正了姿勢抬眸看著太后,等著接下來的訓誡。
「日後你要為代王多多繁衍子嗣,對待後宮姐妹也要做到平和謙忍,你可知道?」太后慢慢睜開眼,看著我說。
我低頭又叩首:「嬪妾知道。」
「那哀家問你,你認為現在封世子,是早是晚?」她淡笑著問,眼底閃著肅意。
我思索片刻,答道:「國之安定,民之所向,自是該早立。」
「你們呢?以為如何?」她又抬頭詢問我身後兩人,那兩位美人也起身跪倒同聲說,「太后娘娘聖明,世子確該早立為妥。」
「那好,哀家就聽了你們的話,不管日後如何,這個位置可不會再變了!」薄太后聽到答話滿意的點點頭,又看向我將語氣加重,言下之意,尤其是我。
從我們出安寧宮奉迎開始,到此時此刻,一段完整的下馬威才告以結束。既用我們之口說出了早立世子,又堵住了大家將來會有的非分之想,讓我們幾人來個有苦不能言,薄太后為杜王后母子安危果然用心良苦。我恍若不知內裡深意,默然隨著眾人拜了又拜。
「太后娘娘,王后娘娘醒了。」杜王后身邊貼身的宮娥低頭近來稟報,薄太后聞言急速起身,因為行動太過匆忙,身子晃了又晃,眩暈著扶住椅子扶手。我起身上前,攙住薄太后。她回首看著我,就像那次中秋之夜,眼神中略帶點點深意,沉沉道:「既然如此,你也隨哀家進去看看罷!」我點頭領命,隨著進入內殿。
內殿血腥氣味依然未散,杜王后躺在床上,秀髮散落在長枕四周,慘白的面容印襯著亂髮,愈發的駭人。
進出的宮娥無聲的更換著一個個銅盆,內裡飄浮著血色的汙穢和染血的棉布,讓人看著心涼。
她虛弱的睜開眼,看見薄太后,強扯出一絲笑意,掙扎著想要起身,薄太后伸手將她按倒在床,擺擺手。
杜王后喘息躺臥,面帶愧意:「母后見諒,臣媳無法見禮了。」
薄太后拉住她冰冷的手,微微帶著顫抖,「傻孩子,見什麼禮,等你好了哀家罰你跪個一天就是。」
聞言,杜王后笑出來,帶著猛烈的咳嗽,嘴角噴出一絲血跡。
身邊的侍女上前以枕靠在她的背後,輕輕拍撫著,沒幾下就將頭扭向一旁,秀氣的面容上帶有些許哭意。
「混賬的東西,來人,給哀家拉出去!」薄太后見那宮娥哭聲漸大,有些動怒,聲音淒厲。
那宮娥慌了神,就地下跪求饒,哭聲哀求聲混在一起,充滿了原本寂靜的內殿。
杜王后,聽到此處,想要起身阻攔。卻因產後身體虛弱支撐不住,趴在床邊不斷倒氣。
薄太后見此,忙叫人先將那宮娥拖了去,將她扶起,又連聲安慰杜王后,「世子哀家剛剛去看過了,御醫和嬤嬤照顧的很好,過些日子就能送過來。」
杜王后聽到世子一詞,抬起頭望向太后,眉眼之間盡是疑問:「世子?」
「嗯,哀家已經讓恆兒下了旨意,剛圈了名字,就叫劉熙,封為代國世子,已經派人送表奏請漢宮核批了。」太后帶著笑意娓娓的說。
「他還太小,他……」杜王后呢喃之中帶些擔憂,面容上又有些欣喜。
薄太后見她推辭急忙說:「小什麼,代國社稷要緊,更何況你的姐妹們也都勸你接受了封賞,她們也是滿心樂意的。」
杜王后與薄太后同時望向我,我微笑點點頭,薄太后冷冷的回首又將笑意浮於臉上,杜王后則滿面欣慰,低頭想了想,突然看向我的身後,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薄太后瞭然,「恆兒上朝去了,一會兒就來,他也同意立熙兒為世子。」
直到此時,杜王后才鬆了一口氣,再無力坐起,慢慢臥下,合上雙眼。
薄太后趁機使個眼色,隨身服侍的宮娥跑出殿外出傳來御醫,再替杜王后診治。
「恭喜太后娘娘,王后娘娘病情已經迴轉,再做調養,必將無事。」張御醫躬身抱手,眉目間也帶上喜氣。
薄太后聞言,面容上的冰冷也解凍了不少,只是用手指著張御醫的頭說:「你們都給哀家好生看著,王后若有旁事,唯你們是問。」
張御醫低聲唱諾,我攙扶著薄太后轉身去往前殿。
外殿的段氏喬氏二人顯然已經從宮人口中得知杜王后無恙的訊息,薄太后剛剛出來就先行上前恭賀,薄太后此時舒緩愁眉,笑意滿懷,吩咐賞賜了有功的宮娥,內侍,起身迴轉寧壽宮,另有宮娥上前接過我攙扶的胳膊。我躬身低首慢慢的退下來。
靈犀上前,輕聲詢問「娘娘累了嗎,先回宮休憩罷!」
我點點頭,跟著靈犀,登上車輦,回承淑宮。
一場世子之爭起的慌亂急促,去的出乎意料,後宮各人猶自心驚,卻稱了薄太后的心意。我默默望向窗外,清風拂過,飄過玉蘭的氣息,又是一年夏天到了,卻不知道還需要熬過多少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