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去叫靈犀,顯然靈犀對突然出現的劉恆也驚訝不已,慌亂的尋些乾淨的巾布幫他擦拭身體,又要去尋衣服,被我一把攔住。
「別出去了,就起盆火罷!」我低低吩咐道。
熊熊火苗舔舐著木炭,我與他對坐在火盆旁。陣陣熱浪溫暖了身體,水氣氤氤氳氳,透著溼熱。
相對,相顧,卻不相言。我不知該以何語氣與他說話是佳,更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所處的地位如何,我沉默,不能言語。
他的側影隨火光跳動,忽明忽暗,間或看我一眼,別有深意。
劉恆隨手新增木炭,似不無心道:「聖上病情沉篤,怕是……」
話語未完,適時噤聲,他的目光犀利,雙唇緊繃,觀測我的神情。
我仍凝視火盆,喉間有些乾澀,「怕是紛爭又起了。」
劉恆眼含笑意,語聲懇切問:「可願與本王攜手?」
話說的隨意,旁音卻深遠。我靜靜看他,想分辯話語中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你不願?」他見我不答話,有些意外,眼神中的笑意黯淡下去。
這是第二個人問我可是不願,兩個男人,兩個兄弟,那個瀕臨生死邊緣,這個正逢春風得意,我徘徊其中,卻只能選擇後者。既然已經不能回頭,所以一切悲憫都是枉然。
我竭力保持平靜,低聲問「那,代王可信嬪妾?」
「信!莫名的信!」他答的篤定,我聽罷輕笑。
年少如他才會如此的不設防,輕易便肯將相信與我,低估了旁人的算計。抑或他也如我,明知靈犀的身份卻依然選擇相信,只為給對方一個機會,讓其猜度哪邊將會更有利,換取傾心靠攏。
既然榮幸能被如此看重,我是否該倉惶慟哭來表示我的受寵若驚,或是該低眉順目以身相許?不能,我都不能。我只能淡淡微笑頜首:「婦人隨夫,無可旁議,臣亦隨主,忠心不貳,不必再問!」
劉恆嘴角有著掩不住的笑意:「好個忠心不貳,本王發誓今生再不相問,本王信你,萬事都信。」
對於他的誓言,我心中震驚,甚至還有些疑惑。
「你進宮的那天起,本王就知道你不簡單,至少不像你身世那麼簡單,你是第一個敢那般直視本王的女子。杜戰也提醒過本王說你心計頗重,以往本王整日活在提防中,卻被你輕易打破,也許是一物降一物罷,莫名對你相信。這種久違的信任是本王許久不曾給出的,本王不想將它破壞,所以會竭力維持。」他看我不信,又添了些許的補充。
沉靜望向他,對上那雙信任的眸子,心頭驟然抽緊,他信的如此坦蕩,我卻必須事事有所隱瞞,滿心愧疚升起,眼前有些模糊,唯恐淚水再度滴落,我扭頭看向窗外。
他走到身旁,將坐著的我攬入懷中,聲音沙啞:「答應本王,你不要背叛,一生都不要。」
淚水終於滴落,悵然無聲,註定我是要背叛的,因為我無法取捨。
窗外寒雨滂沱,我心涼寒愴。
一道旨意傳來,我連躍六級,位居夫人,賞賜承淑宮,靈犀接到聖旨後欣喜異常,上下收拾東西準備搬出這苦寒的暄暉殿,只是我依舊不綰髮髻,單把身上的粗麻換成青布。靈犀見我如此有些不解,我笑而不答,既然答應劉恆他生死相隨,那就要從現在開始。
放下手中活計,我先率靈犀去往安寧宮。
踩踏在安寧宮的青磚上,長長裙襬拖地的聲音,沙沙作響。
遙遙望著安寧宮宮殿飛揚一角,我心中萌生退意,為著她的身份,也為著她肚裡的孩子。
思及至此,彷彿觸動了我的痛處,我回意驟深,才轉過身,卻被殿前侍候的宮娥看了個清楚,清脆聲起,已經通傳入內。
我無奈笑笑,只能佇立在安寧宮宮門前等候。
須臾片刻,就有杜王后跟前得臉的宮娥出來迎接。我手中沒有恭賀禮品,心中難免有些歉意,愧疚一笑,低頭隨她進入。
此刻宮燈初上,昏黃的燈光讓人有些恍惚,幽暗的宮殿深處,宮人稀少。
抬眸迎上杜王后,她正依偎榻上,身上只著青布棉衣,髮髻散亂。
「妹妹坐罷,你來的匆忙,本宮也不曾收拾了顏面,妹妹見笑了。」她笑得恬靜,伸手指指旁邊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我靜靜坐下,看向她的肚子,雖然還是平平如昔,但我似乎已能看見孩童在內伸展腰肢的景象,面上不禁帶出一絲微笑。這是他的孩子。
杜王后見我如此,語氣溫柔:「妹妹晉升夫人,本宮還不曾親自前往慶賀,說來都怪本宮這身子不爭氣,總是勞乏的很,妹妹莫怪。」
她提及此處眼眉間雜著即將成為母親的幸福,面旁閃爍著動人的羞怯。
「嬪妾惶恐,這都是嬪妾的錯,早該來朝賀的,只是那時帶罪,怕連累了王后娘娘,況且帶罪被禁暄暉殿身邊無一長物,空手前來,總有些不好意思。」我解釋著原因,對她對我,卻不願正視不肯前來的原因。
她定定的看我半晌,笑得有些勉強:「妹妹果然容貌清麗,難怪深得代王喜愛,昨夜本宮聽代王身邊的內侍說,代王冒雨去暄暉殿探望妹妹,是麼?」
我一怔,回味著她的話,心中大驚,忙起身跪拜:「嬪妾知罪,請王后娘娘從嚴發落。」
她酸酸一笑,「治什麼罪好呢?就罰你常年貼身隨侍代王罷!」
「王后娘娘說笑了,嬪妾惶恐。」我懷疑她的大度,唯恐是計,只小心翼翼回答。
「本宮怎麼會是說笑?本宮說的全部是真心話。」說到這裡她回視身邊宮娥,眾人明瞭,輕聲摒退殿外。
「承蒙太后娘娘厚愛,去年秋季遴選本宮得幸,入主安寧宮,這天大的榮耀也不過是歸功於本宮哥哥,本宮深知代王志向遠大,非安且偷生之輩。無奈本宮才疏學淺,定國安邦皆不能鼎力相助。從妹妹初進宮,本宮的哥哥就曾提及過你,叫本宮小心提防。只是幾次相見後本宮卻別有他感,你謙忍聰慧,胸懷溝壑,若代王能得你相助必然事半功倍,懇請妹妹莫要為了本宮心存芥蒂,盡心輔佐代王,本宮將會感激不盡。」
一番話說的她淚水漣漣。
我幾疑自己聽錯,愕然看了看她,緩了許久,心中才漸漸回過味兒來,是怎樣的濃深愛眷才能做到如此,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可以選擇放手,甚至卑微的懇求那個入侵者,我感嘆,自己無法如此捨身忘我。
我起身背對著她,不讓杜王后看見我臉上的動容,硬著聲音說:「代王仁德寬厚,純孝知禮,天必愛之,無須任何人幫忙輔助。王后娘娘還是省下心思照顧好自身罷!」
不等她阻攔,我疾步走出大殿,凝重壓抑的空氣讓我頭暈沉沉的,靈犀見我面色蒼白已知不好,急忙上前攙扶住我。
我低身輕輕趴在她的肩頭,虛弱的說:「走!離開這裡,我不舒服。」
靈犀不問其他,只是攙我前行。
驚慟頓時蔓延全身,在空落的軀體中迴盪,激得心也痛了,裝滿苦意。
我是誰,我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