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湯藥

我苦笑,自尋安慰,嫣兒年級有效,既然太后放我出來是為了照顧她,我自然要不辜負了太后的期望,多加周全才是,也算為了我遠在漠北的祖父、父親罷,只願太后看在我的勞苦,善待他們。想及至此,我挺直腰板,吩咐小內侍上前通報。

耽擱了許久,才見王美人身前的紅玉姑娘匆匆出來奉迎。我心底暗笑,不過是有個身孕的美人,卻比高她位分很多的陳夫人架子還要大。我雖沒有隨身帶了皇后賞賜,但因久在皇后面前服侍,後宮裡的宮人們無不給些薄面,有幾位良娣和美人還常常以姐姐相稱,看來在這廣福殿倒是成了不不受歡迎的人。

隨著紅玉進入內殿,站立於下,王美人斜倚在榻上,不曾抬眼看我。

「奴婢給娘娘請安。」我俯身下拜,說道。

「哦,起來罷!紅玉,拿張席子來給清漪姑娘。」王美人的聲音蘊著說不出的慵懶。

七個月身孕的她,肚大如鬥,全沒了往日的窈窕。面容雖有浮腫,卻也難掩初為人母的喜悅,滿身的珠玉綾羅都是珍貴斐然,想來聖上也是極其疼愛她的。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來看望娘娘,道聲安好!」我跪坐席上,含笑說道。

「自是好的,勞煩皇后娘娘掛心了。」她聞聲略帶敷衍的欠了欠身。

「娘娘孕育皇嗣辛苦,面色也有些讓人我見猶憐呢,可服什麼補藥將養身體麼?」我關切地問。

「本宮哪裡有那等福氣,不過是自己注意罷了。」她有些負氣的說。眼神卻在聽到補藥兩字時有些閃躲。

我長吁一下,王美人果然還是年紀尚輕,不過十六七的年紀,沒有陳夫人那般知曉人情世故。我並不刻意指出她稱呼上的妄自尊大。只有被封了一品夫人才能成為一宮主位,自稱本宮。以王美人位分來看,單獨分到這長秋宮廣福殿已經是聖上恩寵有嘉破例而為,她不應在稱謂上再越了規矩矩。

「皇后娘娘說您孕育皇子勞苦功高,所以命奴婢把皇后娘娘自己御用的保胎藥送給娘娘您,讓您將養身子。另外,皇后娘娘還說了,以後您的補藥都由未央宮送過來。」我回身從食盒裡拿出補藥,躬身遞給紅玉。

紅玉接過,跪端到王美人榻前。

我冷冷的看著王美人俏麗的面龐由紅轉青,嫣紅芳唇霎時間退去血色。

「娘娘還請即時服用,涼了就沒功效了,奴婢可是專程用保溫食盒帶過來的,娘娘可不要辜負了皇后娘娘的一番美意。」我淡笑著勸說。

王美人坐起身子,雙手顫抖,緩慢接過藥碗,一雙鳳眼直直的盯著那碗,進退兩難。

我仍舊保持關切的語氣:「娘娘不想喝嗎?不過說來這藥確實有些酸苦,不如叫紅玉去拿些蜂蜜來調和。」說完看向紅玉。

紅玉聞言,想要起身,王美人厲聲喝令:「坐下!」嚇得紅玉忙俯身大拜。我心底瞭然,看來王美人跟前的日子不是很好過呢!

此刻的王美人端起藥碗躊躇不決,幾次咬牙都無法將那碗端至唇邊。

皇后娘娘親賜的保胎藥王美人若是不喝則有藐視皇后的意思,實為大逆。其實她更擔心的是如此一來,為保住性命在太后面前裝扮出的乖巧樣子被此舉全然被破壞。本來她只想偷偷做上一把,即謀算了皇后娘娘丟了子嗣,又無人知曉。卻不想被我原樣端回給她,如今可真是陷入了兩難境地。她左右思量知是無法躲過,淚水微含,暗自攥緊被角,舉起藥碗,大口吞嚥,藥汁順著蒼白的臉龐蜿蜒流入衣領,她卻顧不得了。

她還是和我一樣選擇保命。不過是犧牲掉孩子,卻可以換回性命,很划算的買賣!

一飲而盡後,摔落了藥碗,她俯在榻上放聲慟哭,等待腹部絞痛的降臨。

一株香的時間過去了,似乎全無動靜,她茫然地把埋在錦被中的皓首微微抬起,瞪著雙眼看向我。

我以挺身直坐,以微笑相還。

她猛地起身,忘記了自己身子不便,帶著惶惶。

我起身移步,搖曳的走到她面前,俯了俯身,小聲說道:「娘娘何必如此欣喜,這藥誰喝都一樣,不過是尋常補藥罷了!若是娘娘喜歡,從今往後,奴婢每天會派人送一碗過來,娘娘還請記得準時服藥。」

王美人此時全部明瞭,她狼狽的瞪著我,憤恨之情溢於言表。

我輕聲低語:「至於娘娘進獻給皇后娘娘的補藥什麼時候被送回來奴婢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希望娘娘還是每天按時服藥為好。」

說罷回身,不理會身後如芒刺般的目光,連告退都走得笑意盈盈。

坐上小轎,我撫摸那個食盒,它內裡有兩隔層,上面的是王美人的作品,下面是我臨時端過自己療傷的湯藥置於其中。不過是想嚇嚇她罷了,哪裡就動得真傢伙。如果她真喝我送的湯藥丟了胎兒,也會讓後宮大動干戈。太后更會介入調查,屆時怕是牽連眾多,而嫣兒也無法再演生育苦戲,所有的人的計劃不都落空了?我不會那樣做。

警告足矣,讓她也知道面臨失去孩子是怎樣的痛苦心境,說每天會送湯藥過來也是為了恐嚇她,不要再動邪念,否則一身兩條性命皆有皇后掌管。她不得不聽話。

猛地驚覺自己不知道何時變得心機如此深沉,全沒了當初的不適和恐慌,越來越適應冰冷陰暗的宮闈,難道我果該生長於此。我無奈的啞笑。

命人迴轉未央宮,出來這麼久了,嫣兒也該等著急了罷。

剛踏入殿門就看見嫣兒嘟著嘴趴在桌子上,蹬著桌角晃動毛筆,一副百般無聊的模樣。

「你去哪了?清漪姐姐,說是一刻就回卻走了半晌!」她皺著眉頭,埋怨道。

我走到桌前,捧起那絲帛:「哎呀,皇后娘娘果然進步神速,這花好像能聞到香味呢!」

嫣兒瞪大眼睛,急切地拉著我的袖子:「是嗎?果然還是清漪姐姐識畫。」她得意的背起手搖頭晃腦。

「清漪姐姐,我畫的臘梅送給你。」她未改得意神情。

我抿嘴一笑:「不是水仙嗎,怎麼是臘梅?容奴婢再仔細看看」我端了那畫,作勢貼近細瞧。

嫣兒登時氣得鼓鼓,搶過絲帛大叫道:「這哪裡是水仙,清漪姐姐根本就不識畫,分明畫的臘梅,哪裡看出什麼水仙?」

我佯裝吃驚,奪過絲帛:「是嗎,還是讓奴婢再仔細瞧瞧。」

嫣兒不依,也過來搶,拉扯之間,氣喘吁吁。最後索性送手,我一個不穩跌坐地上,嫣兒大笑,我也在裝不下去,也撐住身子大笑。

那個話頭也被我順利岔開。

年幼的嫣兒不需要知道許多,明槍暗箭由我來收拾即可。不全是為了討太后歡心,更因為嫣兒已經成為我從心底裡想疼的人。自從錦墨在我的失責下去了以後,我心中一直無法釋懷,卻在嫣兒的嬉笑中找回了對錦墨的心,這種感覺,既像姐妹又像母女,滿心滿肺的疼惜,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彌補我的過失,虧欠錦墨太多也只能移情於嫣兒聊以自慰罷。

此迴風波至此平定,王美人那我也不曾忘記吩咐御藥房的人天天送藥,當寂靜無人時我也會沾沾自喜,畢竟避免了一場血雨腥風,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