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冷,我為嫣兒罩上雪貂絨的白色出毛的披麾,套上紫色的長毛抄手。魯元公主一身灰貂嵌金雀毛的披麾,同毛色的抄手,端莊之餘又顯風華。兩架車輦旁簇擁著幾十位宮人一同前往。
建章宮此時籠罩在晨光中,朝陽的曦輝裹得整個宮殿金濛濛的,分外的讓人覺得磅礴肅穆。
後宮的眾多嬪妃們也都早早再建章宮門前聚齊了,與皇后一一寒暄後,由皇后帶領著進殿行三叩九拜之禮。
太后昨夜雖然晚睡,今天的精神卻不錯。妝扮上也比平日家多了些許。金色綬帶,紫色朝珠,赤金百蝠的團花外裳讓太后華貴異常。
看見魯元公主站立在嫣兒身旁旁邊,太后微笑道:「昨夜和嫣兒睡得還好?」
魯元公主嗔笑著說:「這孩子貪睡,又沒個拘束,兒臣被她踹醒了好幾回。」
太后大笑指著魯元公主促狹的說:「生受你了,可憐的很。「
魯元公主撒嬌的說:「兒臣也是為了早些趕來給母后朝拜的緣故才受這些,可賞兒臣些什麼才好。「
「好啊,就賞你十萬石。」太后不加猶豫,隨意應對。
魯元公主忙叩首謝恩。魯元公主果然是太后喜愛的,要知道十萬石已經是上大夫一年的官餉了。
太后和魯元公主相談甚歡,可憐底下的妃嬪們沒有懿旨仍跪於殿中不敢開言。
太后見了,心升煩意,揮了揮袖:「都回吧,白站這些個人,卻無趣的很,魯元留下和哀家說說話。」
妃嬪們領旨後倒也長吁口氣,不消一刻鐘,散個乾淨。
我和嫣兒也一同返回未央宮,一路走來我不曾說話,心裡揣測著清晨魯元公主別有用意的眼神。
剛進宮門,我悄聲吩咐隨行的小內侍去找昨晚上夜的宮娥碧蓮到我房裡等我。
服侍嫣兒更衣完畢,我疾步走出棲鳳殿轉過長廊,回到屋子。
碧蓮顯然不知自己為何被我招喚來,忐忑不安的搓著長長的衣袖,聽聞聲響回頭看見神情嚴厲的我,驚得立刻俯身下跪。
我攙起她,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惶恐的眼神讓我想起錦墨。
於是長嘆了口氣,軟了語氣,讓她坐下。
「碧蓮,我問你話你要老實回答,不可隱瞞知道嗎?」
碧蓮雞啄米般點頭表示自己清楚,我輕笑了一聲:「你也不用害怕,只是問問而已。」
她顯然放心些,只是手依然揪搓著衣服。
「昨晚你上夜可聽到皇后娘娘和魯元公主說了些什麼。」我小心翼翼的詢問。
「我,我…,我睡著了,沒聽到什麼。」她小聲嘀咕著。
「再仔細想想,必是有些記得的。」我耐心詢問。
「我真的睡著了。什麼都沒有聽見。」她好似委屈般嘟著嘴。
我心急,揮手用茶杯砸在桌子上,茶杯頃刻碎裂,茶葉隨著熱水飛濺。
她顯然被那巨大的聲響嚇呆了,看著血從我手掌下蜿蜒流出,駭得嘴唇發抖。
「我再問你一句,聽到了什麼?」我立眉,厲聲問道。
「我確實沒聽到什麼,真的。」她蚊聲,隨後又補充道。
「好!好!好!」我不怒反笑:「不說是嗎?那就尋個驚擾皇后娘娘的罪名,送到訓教司罷!」
訓教司是犯錯宮娥和內侍們關押的地方,不僅要服苦役還要遭受鞭打杖責,進入此地不消月餘必然送命,那裡是宮人們眼中的人間地獄。
她渾身發抖,跪地不起,顫抖著爬到我面前,拽著我的衣袖哀求道:「清漪姐姐,饒了我罷,叫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千萬不要送我去那裡。」
我並不看她,平視前方:「那你可想起來什麼?」
她滿面涕淚,不停的用袖子擦拭,低頭回憶,蹙起眉頭說:「好像皇后娘娘和公主說,那天晚上,皇上用帕子矇住了她的臉把她抬到凌霄殿。後來天剛亮就把她送回來了。這個您也是知道的。」
我如五雷轟頂,登時呆住,胸口熱氣翻滾,我勉力穩了穩心神問:「那皇后娘娘可說她是否已經承寵?」
「魯元公主也是這麼問,皇后娘娘說皇上拉著她說了一夜的話。似乎言下之意沒有。」碧蓮忙答道。
「哦?那還說了什麼?」我急切的接著問。
「好像也沒說什麼,只是皇后娘娘說起個有趣的事,她說那幾個內侍在送她回來的時候,在車外嘀咕,說什麼抬錯了人,被福公公呵斥了一頓,想來是皇上要的別宮的娘娘,卻被這幾個糊塗內侍進錯了宮,抬錯了人。」
聽到這裡,我一時心悸,血脈逆湧,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碧蓮轉身想要喊人來幫忙,我忙撐著桌子拉住她的衣領,將臉貼在她耳畔說:「今日之事,誰也不許說,否則你的小命不保。聽到了麼?」
我滿唇都是剛剛噴出的鮮色血跡,面容又是極其猙獰,她嚇得抖成一團,自然忙不迭的點頭答應。
「好了,你出去罷。」我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虛弱的坐在凳子上。
她連滾帶爬的跑出去。我沒再看她,只是擰緊眉頭前後思量。
事情複雜了,接下來該怎樣逃脫?聰明的魯元公主怎麼會不知道所謂的抬錯了的目標肯定是我。私自承寵或許是小事,但讓皇后蒙受羞辱卻是天大的事。一個欺君罔上就可以輕易治我於死地!
今天她留在建章宮是否會把此事報給太后?太后又會怎麼處置我?我只是一個低賤的奴婢,沒有父兄在朝堂可以做依靠,在後宮裡不過就是一根草芥,動動手指隨時可以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死並不可怕,我最怕的是我死不足以平息太后的憤怒,再遷怒於流放塞外的祖父和父親,最後定下九族抄斬的罪名該怎麼辦?
百般思念轉過,竟不得出路,心念俱灰下,我已失去了魂魄。
錦墨剛死,我又蒙難。流放的父親該是怎樣的傷心難過?
現在唯一可以期盼的就是魯元公主沒有將此事稟告太后了,也許我還有一線生機。
無人能打聽得到我的期盼是否能夠成真,惟有坐等,等待天上掉下來什麼樣的懲罰就接什麼樣的懲罰。
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這般難熬,若是此時問我有什麼願望,我定祈求自己來世能做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再不用將性命懸掛在別人手上。
於是滿宮慶賀的日子就這樣在我的惶惶不安中渡過。
晌午聽聞宮人通稟,說是魯元公主已起身出宮。這讓我稍得安慰,卻仍不敢掉以輕心。
又過了些時日,建章宮那裡全無動靜。似乎我得祈禱已經見了效用。
這才讓我的心念稍有平復,看來魯元公主為了嫣兒準備對我睜隻眼閉隻眼,畢竟我對嫣兒的全力維護讓她也甚覺得益。
再過幾日,仍未有動靜從建章宮傳出,我這才慢慢恢復了往日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