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話

「奴婢失儀了,望請聖上恕罪。」我收拾了淚水強忍下心中無盡的哀慟。

「朕無力幫你,朕對不起你。」說到這裡他緊握拳頭,手背因用力變得青筋凸起,關節也泛起了白色。

眼底的淚仍是熱的,只這一句話就足夠了,我知道他也有不得已之處。

「第一次見到你,朕就發現你是個聰慧的女子。知道自己該走怎樣的路。」他黯然了眸子的說。

「朕知道自己不能保你周全,所以只好順從你的意思,放你一條生路。只是這天下不是朕的天下,朕做不得主!」他自責的話語裡隱藏了太多的無奈,讓人聽了無不動容。

高祖征戰多年,半生漂泊不定,他上年幼時就隨父母看盡了血腥廝殺,過著動盪不安、難料生死的生活。在登基後又有太后朝堂聽政,事無鉅細均要回頭問過母親的意思,甚至掌管大漢兵馬的虎符也在太后手中。他這個帝王當得名不副實,無力左右任何事情。

「還記得你跳的那個翹袖折腰舞麼,那是朕小時候看過最綺麗的舞蹈,戚夫人阿美的驚人,舞的眩目,父皇在世的時候總是拍著桌子擊打鼓點為戚夫人伴樂,那時候我覺得戚夫人就是傳說中的女媧娘娘。」他說起戚夫人時的神情美好而嚮往,似乎回味著年幼時最心愛的卻得不到的玩具。

突然他神色黯淡:「只是後來再看見戚夫人已經是人彘了。朕無法想象那嗚咽滾在汙物中的人球竟是當年讓人驚豔的戚夫人」

我想要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索性默不作聲,聽他絮說。

聖上似乎有好久不曾有人聽他說話般,獨自呢喃著:「看見你跳那舞,朕以為是戚夫人回來了,以為一切醜陋都不曾出現在朕的眼前,那些血腥往事不過是一場噩夢,夢醒了,母后還是朕年幼時慈愛的母后,戚夫人也依然在那裡跳舞。可是後來才發現那其實不過是朕自欺欺人罷了。」

「皇上,節哀。」我悄聲安慰,伸出手覆於他的手掌之上。

「其實一直以來朕很想你,又怕給你帶來無妄的危險,只能等到藉著去看嫣兒的機會好好的看你」迷人神智的夜,讓他把心中憋悶已久的事全吐了出來。

聽到這裡,我有些哽咽。

如何不感動?堂堂帝王居然需要挖空心思找藉口看我,如此心意已經重於一切了。

他長嘆一聲,反手拉過我的:「其實朕也想過要給你個名份,光明正大的站在朕身旁,只是你那天說的風霜相逼讓朕害怕失去了你。」他鼻音沉重,似有不捨。

當然不能那樣做,那樣如同置我於烈火之上,且不說太后如何,單是後宮的眾多女子怕也難以應付。

突然他將我緊緊擁入懷中,話語間充滿期冀的說:「不若朕同你逃出著囚宮,尋個偏僻的地方,過個安穩平靜的日子,好麼。」

與心愛之人攜手相伴,笑看雲起,再無世間煩擾,從此歲月靖好,執手偕老,那種空夢繁花般的日子,也是我渴盼的,只是這夢遠得不可觸及,今日的我深陷宮闈爭鬥無法脫身,自由也變成了需以生命換取的昂貴期盼。

我搖搖頭,他震驚:「你不願?」

「並非不願,只是奴婢不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出自己的憂慮。空想無用,一切都不可能被付諸實施,所以嘴上說的再美又能怎樣。

他的眼神驟然黯淡,顯然他也知道,那不過是偶爾閃過的一絲奢望,有著難以實現的鴻溝。不過我這般冷靜的拒絕也傷了他作為男人的心。

空氣一下子僵持著,我懊惱自己說話無所顧忌,他感嘆自己的幼稚。

彼此擁著卻再無話可說。

不到寅時,福公公在殿門外清了清聲,壓低聲音詢問道:「聖上,已近寅時,是否要送清漪姑娘回未央宮?」

還在假寐的我猛然起身,迷糊糊的幾乎忘記了時辰,如果被人撞見必然又是一場軒然大波。我慌亂低頭的整理衣飾。

皇上也起身坐立,按住我忙碌的雙手,不滿的答道:「慌什麼,準備車輦罷!」

再度望向我,親暱的幫我梳理散亂的髮辮。因是和衣而臥,衣裙上佈滿了褶皺,他又伸手用力撫平,又抻了抻裙襬。

長嘆一聲:「走罷,萬事小心。」雖然心裡有萬千不捨,卻又不得不放手。

我不能起身告退,只能由兩名內侍再次披上毯子抬出凌霄殿。

剛剛,就在他為我整理衣服時我幾乎就以為他是我此生的良人,風霜相逼也罷,孱弱無能也罷,我都願意為他踏入紛爭後宮拼出個出路。

可是殿門外的冷風灌入衣領,刺骨的涼讓我又開始退縮。

拿什麼去拼?以卵擊石的下場我看得還少嗎?誰又能鬥得過權位?我又擁有什麼?

思及至此,心突然酸了,不想說話,還未留神,人已坐在車中。車走的很急,顛簸的厲害。

剛到未央宮,寅時鼓聲響起。

未央宮門緩慢微啟,我隔窗看去,心裡瞭然,未央宮中除了太后布控的人,原來還有聖上的人在。

那兩名內侍慌忙的抬上我,貼著門進入,疾步進入內殿。

走到床榻旁,躡住手腳輕輕掀起紗幔。我一眼就看見嫣兒面朝榻外,夜深微朦,我仔細端詳一下,還好嫣兒沒醒。

兩名內侍將我輕輕放下,俯身告了個罪,轉身迅速離去。

我回頭看著嫣兒,撫摸她的雙頰,心中五味雜陳,自然又是一番愧疚。

只是一夜的折騰倒也睏乏了,剛捱上枕頭眼睛就不聽使喚的想要合攏。

算了,天大的事也要明天再想,今夜必然好眠。

不用片刻,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