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時候,我真希望我死了。」
顧霆深淡淡地看著空氣,眼神沒有聚焦在一處,緩緩道。
陸央央早已泣不成聲,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得那樣滿含熱淚地看著他。
那人著急地將他送到縣醫院,趁不留神時,年幼的他,用僅存的意識,趁醫生為他聽音的時候,默默唸了三個字:
「110。」
在很多人齊力控制住那人時,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得救了,自己可以救媽媽了。
他沒有辜負父親的希望和囑託。
他……沒有對不起她。
終於兩眼一重,沉沉睡了過去。
……
夢裡,是一家人在沙灘散步的場景,悉尼歡快地倒騰著步子,在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腳印,他們三人大大小小的腳掌連成一串印記,很快被浪花帶動流沙,淹沒了下去。
母親白色的裙邊被風頑皮地帶動著,眼裡帶著笑,那樣溫柔的看著他。
父親每當看到她時,表情就不再是嚴肅的了,逗弄得她,總是發出銀鈴般動聽的笑聲,這時,父親會得意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個夢太美好了,他捨不得睜開眼睛。
醒來時,床邊站著的是熟悉的穿警服的叔叔,他啞了啞嗓子,看著他看到他醒來時欣喜的面龐,正待向護士招手時,他拉住了他的衣襬,問道:
「慕叔叔,我媽媽呢?」
聞言一愣,揮舞著的手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說道:
「你爸陪著……她呢,不要擔心,我現在去幫你找醫生啊,乖。」
說罷,不知為何,眼眶一紅,轉身就跑出了病房外。
顧霆深再次體力不支,睡了過去,迷迷濛濛醒來時,總感覺有些冷,起身發現是病房門沒有關嚴實,也不顧自己赤裸的雙腳,踩在地上,準備把門關好。
門口細碎的言語卻傳進了耳朵裡。
「孩子真是可憐啊……」
「是啊是啊,那邊剛剛下了搶救在一病房,醫生估摸著是……」
「聽說是抵抗過程中,被捅了一刀,隨即抱著那個男的一起從欄杆上翻下來的……」
突然一個聲音厲聲道:
「誰允許你們在這裡討論病人隱私的!」
隨即拉開了門,卻在看到小顧霆深赤腳站在那裡,神色像是被摔碎了,周身開始顫抖著,本就因為幾日的營養不良而消瘦的身軀,此刻更是可憐萬分。
他緩緩抬起眼眸,盡力壓抑著自己的嗓子和開始胡亂跳動的心臟,問道:
「慕叔叔……我媽媽,在哪兒?」
還不待他回答,撒腿就跑。
一病房,一病房。
與此同時,一病房內,顧宇風抱著頭,連連後退了好幾步,通紅的雙眼,看著眼前醫生護士一擁而上企圖拯救她。
心臟檢測儀的滴滴聲開始響起,上面的線條開始不規則了起來,數字似乎頃刻間下降了很多,醫生開始做cpr,甚至連除顫器都開始充電。
滴——滴——滴。
這些聲音似乎是顧霆深此刻跑動的伴奏聲響,他喘著粗氣,絲毫不顧冰涼的雙腳,他要去見她,要去見他媽媽。
然而就在站定病房門口的那一刻,顧宇風扭頭看見了他,耳邊傳來了「滴——」的聲音。
雙手無力地下垂下來,眼中像發生了地震,劇烈地抖動著,往後一步,靠住了牆面,避免自己摔倒,身旁幾個人來扶他,卻只聽他大聲吼道:
「誰讓他進來的!出去!」
這一刻,他朝門口走去,一把將年幼的兒子抱起,退出了門外。
一把將他塞進了慕陽他爸懷裡,通紅著雙眼,聲嘶力竭道:
「不許他進來!不許讓他看見!讓他走!離遠點!」
慕陽的父親此刻早已流下了淚水,他哽咽著點了點頭,沉重地轉身就要帶他離去。
年幼的顧霆深開始拼命地掙扎著,他的眼淚幾乎在一瞬間奪眶而出,剛才最後機器那聲長長的音節,似乎打碎了他的世界,孩子開始聲嘶力竭哭喊道:
「爸——爸——求求你了,求你了,讓我看看我媽,讓我看看她——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此時,醫院走廊裡的人,很多都因為他的哭喊而悄然紅了眼眶,慕陽的父親更是緊緊抱著他,但周身顫抖起來。
那畫面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難以承受了。
顧宇風在扭身進入病房的那一刻,關上門,就嚎啕大哭起來,一個男人,一個平日裡那般冷靜的男人,最後,因為沒能來得及救自己的妻子,哭成了那個樣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了病床邊,伸手摸上了她素白的手,將它放上自己的胸口,大哭道: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但是我知道你不想讓兒子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夏青,你在我和兒子心裡,永遠都是最美的,你……永遠都是最美的。我愛你,愛慘你了,這輩子,你走了,我怎麼活啊,我怎麼一個人活啊?我求求你,再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可病床上的女人,再也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