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一點點。
屋內的燈儘管熄了,告別了一天人來人往的喧鬧,此刻,偌大的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顧宇風站在門禁旁邊,裡面的畫面上投射來的是顧霆深左右徘徊的身影,末了,站定在了那裡。
他怎麼不認識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跟當年……一模一樣。
長嘆了口氣,目光哀傷地伸手,輕輕摸了下畫面上的人,苦澀地笑了笑,在這夜裡,眼眶溫熱起來,心下覺得自己好笑,開口道:
「一不留神,咱們的兒子都這麼大了。我也老去,漸漸的,只有你最年輕了。」
抬手抹去這深夜中根本無人可見的淚,語調依然是那麼悲涼道:
「年輕好啊,年輕點好,你一直……在我心裡都是最美的模樣。」
他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同樣一臉沉重的顧霆深,末了轉身走了,才重新開啟了燈。
他沒有留住他,也沒有選擇叫住他。
他看到他的身影的那一刻,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顧宇風緩緩上了二層,臥室內,悄無聲息地從一個角落拿出一個用布包包的十分好的相框,不小心留了點指紋,心下一酸,趕忙拿衣襟擦了擦,生怕汙濁了女人在照片上定格的容貌。
坐在床邊,低眉看著,笑了笑,溫柔地說道:
「當初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啊,他們都說,兒子像我,尤其是那雙眼睛。但我不覺得,我每次看到他啊,腦海裡就全是你。我一見他啊,滿腦子……都是你。」
說著說著,幾滴難得的熱淚落在了那玻璃表面,極其輕微的啪嗒啪嗒兩聲,他慌忙再次擦拭而去,畫面裡的女人笑顏如花,依舊是那麼情誼綿長溫柔的看著他。
但是恍惚發現自己,根本擦不下去,似乎是在這個夜晚,多年來壓抑著的情感解了禁,一個往日威嚴的人物,如今熱淚盈眶,像個傷心的孩子,在這寂靜的深夜,只有嗚咽聲,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夏青……我想你,我很想你。」
……
顧霆深早就猜到了。
她那雙浸潤著悲傷和同情的眼眸,在他看到的那一瞬間,就猜到了。
她在調查他,那麼遲早,這件事情,這件當年為了顧及影響壓下去的事情,會大白於她面前。
這是他……想過的可能。
陸央央的手在拼命顫抖著,顧霆深此刻就站在她前面,因為她剛才那句話,想抬起去開燈的手停在了原處,像靜止在了那裡。
陸央央的眼淚再次毫無保留地奪眶而出,上前背後擁抱住了他,頭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上,輕輕開口道:
「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時,語無倫次起來。
她像是揭開了什麼舊傷痕,但自己確是最難過傷心的那一個。
顧霆深的記憶回到了當年,不知為何,像是能在眼前看到記憶中愈發愈清晰的女人,抱著他,一邊哭著,哭到眼睛都紅腫了,還撥正他亂了的頭髮,抱著他,告訴他:
「不要哭。」
他永遠都記得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永遠都記得在終於得救後的那個午夜。
但他不知道她最後的樣子。
他沒有看到,他只記得父親抱著他,一步一步遠離了那個地方,顫抖著,盡全力呼吸著。
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他輕輕覆上陸央央緊緊環在他腰間的手。
陸央央很難過,這些故事湧進來的時候,她感受的最多的就是,難以去想象這些年,顧霆深究竟是揹負了怎樣的痛苦。
……
顧宇風將李夏青的照片重新包好,翻出了自己的錢包,裡面的照片是他特地找人重新縮印的,一家三口,還有一隻狗。
年幼的顧霆深牽著悉尼,在鏡頭前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當時還在換牙,但這絲毫不影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