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鑣道:「正是本官。」
王樸道:「收問周大人,禮部主事是幾品?」
周鑣道:「正六品。」
王樸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喝道:「駙馬都尉呢?」
周鑣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之色,道:「品。」
王樸厲聲喝道:「一個個小小的六品主事,也敢在議事大廳上公然咆哮品地駙馬都尉,你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讀書人,你的倫常綱序呢,你的禮儀廉恥呢?」
周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王樸搶白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錢謙益趕緊出來打圓場道:「周大人也是一時心急,駙馬爺請別和他一般見識?」
史可法讓人給王樸設了座,接著說道:「剛才周大人雖然言語魯莽,可他說的還是有道理的,江北三鎮和燕子磯大營的新軍都是大明朝的軍隊,理應共抗外敵,切不可自相殘殺,所以本官覺得江北三鎮總兵的意見不能不考慮……」
「不必考慮了。」沒等史可法說完,王樸就冷然道,「太子尚在,福王、潞王根本就沒有繼位地資格!」
「啊?」
「啥,太子尚在?」
「不能吧,太子不是早就死在流賊手裡了嗎?」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王樸話音方落,大廳裡霎時就炸了鍋,有高興的。有激動得痛哭流涕的,也有神色陰沉滿臉不信的,連兵部尚書史可法也失去了一向的冷靜,激動地站起身來,問王樸道:「王大人,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王樸回頭把手一招,朗聲喝道。「有請太子!」
廳中大小官員地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門外,腳步聲響起。兩道身影緩步進了大廳,當先一人雖然身穿土布衣衫,卻神情自如,在眾多南京官員地注視之下毫不侷促,舉止間透出一股從容淡定。
史可法神情激動,正要納頭下拜時。禮部主事周鑣突然大叫起來:「且慢!」
眾人地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周鑣臉上。
王樸冷然道:「周鑣,你又有何話講?」
周鑣伸手一指太子,厲聲道:「說此人便是太子,只是你的一面之辭,有何憑據?」
「憑據?」王樸大笑道。「在座諸位儘可以詢問太子宮中之事,看看是否有假?」
當下就有東林復社地人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詢問太子宮中之事,太子對答如流毫無差錯,至此,廳中的所有官員再無懷疑,此人要不是太子,怎可能知道這麼多宮中的事情?連先帝每天地膳食銀子是多少,又是哪天削減到一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孫傳庭道:「周大人,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當然有。」周鑣以衣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沉聲道,「知道宮裡地事情不足為奇,只要事先探知宮裡的鉅細事情,再把這些事情告訴此人便可!因此,單憑這一點還不足為信,除非有認識太子的人當面指證。」
王樸目光如刀,惡狠狠地盯著周鑣,厲聲喝道:「周鑣,你幾次三番大放厥詞。褻瀆太子尊嚴。究竟是何居心?又該當何罪?」
「哼哼。」周鑣冷笑道,「休說此人是真太子還是假太子還未有定論。就算他是真太子,本官這麼做也是為了大明國祚的傳承,太子事關大明國本,豈容刁民假冒,此事焉能不慎?本官耿耿此心,何罪之有?」
王樸撫掌冷笑道:「周大人可真是舌燦蓮花啊!」
「怎麼?」周鑣冷然道,「駙馬爺可是不敢讓人指證?」
周鑣算是和王樸扛上了,事實上他也是沒有退路了,整個東林復社也許還有退路,但他周鑣卻是沒有任何退路了!
假如不能把潞王扶上帝位,那麼東林復社肯定會名譽掃地,而他周鑣作為福王「七不可立」的幕後策劃,以及暗中聯絡劉澤清、高傑、劉良佐等外鎮總兵的主事,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地。
周鑣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衝,才可能衝出一條生路!不管王樸帶來的太子是真還是假,周鑣都鐵了心要把他變成假的,只有這個太子是假的,潞王才能順利上位,東林復社才可能當朝執政,他周鑣才可能入主內閣當輔,成為大明第一重臣!
「哼哼!」王樸冷笑道,「本駙馬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齣,今天就讓你死得心服口服,來人,有請方檢討!」
廳中官員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轉向門外,人影一閃,翰林院檢討方以智已經進了大廳。
「密之!?」
與方以智交善地陳貞慧、吳應箕等復社儒生又驚又喜,一個個全都站起身來,周鑣卻是臉色大變!
王樸指著方以智,向周鑣說道:「這位是翰林院檢討方以智,和你都是復社中人,他的話你總不會不信吧?」
周鑣深吸一口氣,團團作揖道:「列位大人,下官懷疑密之受人挾迫,因此,在他指證太子之前,下官想先和他單獨談談。」
史可法點了點頭,問王樸道:「王大人,你的意思呢?」
「可以。」王樸冷然道,「有什麼話,周大人儘管和方檢討說。」
周鑣抱了抱拳,把方以智帶進了偏廳。
關好門,周鑣壓低聲音說道:「密之,現在這裡除了你我沒有別人,有什麼話你儘可以直說,只要你說出真話。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方以智道:「仲馭兄想知道什麼?」
周鑣道:「王樸弄來那位太子究竟是真是假?」
方以智道:「是真不假。」
周鑣聞言一窒,好半天才「提醒」方以智道:「你是不是再想想?」
「不用想了。」方以智道,「他的確就是太子。」
「你!?」周鑣又急又氣,連聲說道,「你是不是受了王樸的要挾?你怎麼能受他的要挾呢,別忘了你是復社的人!」
方以智皺眉道:「仲馭兄,在下並未受駙馬都尉的要挾。」
「你……無知!」周鑣急道。「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現在你是唯一的證人,知道你地話對我們東林復社有多重要嗎?因為你地無知。我們東林復社中人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還有更多的東林復社中人將為此而死!」
方以智道:「可太子的確是真的!」
周鑣火道:「不,太子不是真的!你,你貪生怕死,自私,懦弱。你不但甘心降賊,現在又助紂為虐,你的良心何在?你地氣節何在?」
方以智嘆了口氣,說道:「仲馭兄,這可是關係到皇家龍脈動地大事啊。在下敢信口雌黃嗎?在下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太子蒙受不白之冤哪,因為他是先皇地血脈,是我大明的儲君啊。」
「粉身碎骨?」周鑣冷然道,「我卻看不出,方大人原來這麼忠烈剛毅!這可關係到大明地萬世基業呀,與你個人的性命相比,熟軌熟重,希望方大人好好想想,不要一味的貪生怕死。顛倒黑白,你也是知道禮儀廉恥的人,不要一錯再錯!」
方以智臉上泛起一絲苦笑,反問道:「周大人,你地話說完了嗎?」
周鑣陰聲道:「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把一切都想清楚,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
「多謝周大人提醒。」
方以智向周鑣抱拳一揖,轉身出了偏廳。
稍頃,周鑣和方以智兩人都返回了大廳。王樸冷嗖嗖地望著周鑣。問道:「周大人,該說的都說了嗎?現在可以請方大人指證太子了嗎?」
史可法道:「那就請方大人告訴大家。太子究竟是真是假?」
方以智道:「是真不假。」
史可法聞言大喜,又要率領南京官員向太子叩頭行大禮時,周鑣再次出聲阻止道:「史大人且慢!」
史可法皺眉道:「周大人,你還有什麼說的嗎?」
周鑣道:「下官懷疑方以智受人挾迫,說了違心之言,因此他的證詞不足為信!」
樸連連點頭道,「為了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你連復社中人的話也不信了!本駙馬可告訴你,一旦太子是真地,那你剛才的那番話就是誣陷本駙馬,再加上你剛才公然褻瀆太子,周鑣,你死定了!」
周鑣昂然道:「下官還是那句話,耿耿此心,何罪之有?」
史可法無奈,環顧左右道:「不知道在座的諸位大人,可知有誰認識太子的?」
錢謙益忽然說道:「下官想起來了,王鐸王大人不是曾經當過太子的東宮講官嗎?因避戰亂,王大人昨天剛好到了南京,眼下就借住在下官的別院,太子是真是假,請王大人來一看便知。」
周鑣心中那個恨啊,直恨不得把錢謙益一口咬死!
其實周鑣也知道,方以智說的都是真的,眼前的太子也地確是先帝的嫡子,他之所以還要拼死相爭無非是為了一己之私利,想要顛倒黑白罷了!現在錢謙益提出讓東宮講官王鐸來辯認太子,卻是把周鑣推上了絕路。
這個王鐸是臨時出現的,王樸挾迫方以智,周鑣還能捕風捉影說出點事,可王鐸的證詞周鑣就無話可說了,難不成他還要繼續顛倒黑白,聲稱錢謙益和王樸事先串通好了,王鐸也受到了兩人的挾迫?這話有誰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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