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b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奧斯陸。/b

我寫下這些回憶,是希望發現這本回憶錄的人知道一些我做此決定的原因。我生命中的抉擇通常與兩個或好幾個惡魔有關,而我必須在那個基礎上接受審判。但我從不逃避任何抉擇,這一點也必須攤在審判臺上。我從不逃避自己的道德責任。我寧可冒著抉擇錯誤的風險,也不願意和沉默的大眾一樣過著懦弱的生活,在人群裡尋求安全感,讓別人來替自己做決定。我做出這最後的決定,好讓自己做好準備,去會見上帝和我的海倫娜。

「靠!」

一群身穿西裝和民族服裝的人擁上麥佑斯登區十字路口的徒步區,哈利踩下剎車。整座城市似乎蠢蠢欲動,訊號燈似乎永遠不會再切換成綠燈。過了不久,他終於可以鬆開離合器,加速前進。他在威博街並排停車,找到辛德家的門鈴,按了下去。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穿著真皮鞋子啪嗒啪嗒地大聲走過,手中的玩具喇叭發出刺耳的嘟嘟聲,嚇得哈利跳了起來。

辛德並未應門。哈利回到車上,拿出一根撬棒。他沒把撬棒放在後備廂,因為那裡的鎖有時會打不開。他回到公寓門口,伸出兩隻手臂同時按住兩排門鈴。過了幾秒就聽見嘈雜聲和呼喊聲,應該是公寓居民手中拿著熨斗或鞋油急著應門的聲音。他說他是警察。一定有人相信了,因為有人氣呼呼地按開門鎖,讓他長驅而入。他衝上樓梯,一次跨上四個階梯,來到三樓,這時他的心臟跳得比十五分鐘前他看見那張照片時還要猛烈。

我獨自扛起的這項任務已經搭上了幾條無辜性命,當然這是必須承擔的風險。戰爭向來如此。審判我吧,我只是個士兵,沒有太多選擇。這是我的願望。如果你嚴厲地審判我,請記住你也無法避免犯錯,對你我來說,永遠都是如此。到了最後,審判者只有一個,那就是神。這是我的回憶錄。

哈利用拳頭敲打了兩次辛德住處的門,大喊辛德的名字。他並未聽見響應,便揮起撬棒嵌入門鎖縫隙,用力扳動。扳到第三次,門板發出轟然巨響。他跨過門檻。屋內又黑又靜,瀰漫著一種怪異的氛圍,一如他剛才離開的那間臥室。那是一種空虛和徹底被遺棄的氛圍。他一踏進客廳,便明白為何會有這種氛圍。這間屋子已經被遺棄了。原本堆疊滿地的紙張、塞滿歪斜書架的書本、半滿的咖啡杯都已不見。傢俱都被推到角落,蓋上白布。一道陽光穿過窗戶,落在一沓用繩子紮起的稿紙上,稿紙就躺在清空的客廳地板中央。

在你閱讀本文時,希望我已死去。希望我們都已死去。

哈利在那沓稿紙旁蹲下身來。第一張稿紙上列印著:「大背叛:一個士兵的回憶錄」。

哈利解開繩子。

下一頁寫著:我寫下這些回憶,是希望發現這本回憶錄的人知道一些我做此決定的原因。哈利翻了翻那沓原稿,只見數百頁稿紙上鋪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了看錶:八點三十分。他在筆記本里找到弗裡茨的電話,拿出手機。弗裡茨接起電話,他剛執完夜勤,正在回家路上。哈利和弗裡茨講了幾分鐘電話,又撥到查號臺,查詢電話號碼並請查號臺人員接通。

「我是韋伯。」

「我是哈利,獨立紀念日快樂。今天不都這樣問候別人嗎?」

「媽的,你要幹嗎?」

「呃,你今天應該有一些安排……」

「對,我打算鎖上門窗,在家看報紙。有話快說。」

「我需要採集一些指紋。」

「很好,什麼時候?」

「現在。你得把你的工具箱帶來,我們必須從這裡把指紋傳送出去。我還需要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槍。」

哈利給了韋伯這裡的地址,然後拿起那沓原稿,在一張蓋了白布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始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