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肯定聽出了海倫娜聲音的變化,但無論他是否聽出來,接下來他的口氣已經沒有之前迎接海倫娜時那般親切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澄清誤會。請你看看這個。」
安德烈從紅色夾克的內袋抽出一張紙,攤開整平,遞給海倫娜。
擔保書,那張紙的開頭如此寫道,看來是一張合約。海倫娜的眼睛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大部分內容她都看不懂,只知道文中提到維也納森林裡的房子,紙張末尾有她父親和安德烈兩人的簽名。她疑惑地看著安德烈:「這看起來是一份擔保書。」
「是擔保書,沒錯,」安德烈承認說,「那時候你父親認為猶太人的貸款將會被收回,連帶使得他的貸款也被收回,於是就來找我,問我能不能為他在德國的一大筆再融資貸款做擔保。很遺憾,我一心軟就答應他了。你父親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為了表示請我作保並非純粹要我做善事,他堅持要用你和你母親現在住的那棟避暑別墅作為擔保品。」
「為什麼是當成你作保的擔保品,而不是貸款的擔保品?」
安德烈頗為吃驚:「問得好。答案是那棟房子的價值不足以作為你父親那筆貸款的擔保品。」
「但光是安德烈·布洛海德簽名作保就夠了嗎?」
安德烈微微一笑,用手撫摸自己粗壯的頸部。他的頸部在炎熱天氣下已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水。「我在維也納還算擁有一些零星的資產。」
這句話說得相當含蓄。眾所周知,安德烈擁有奧地利兩大工業公司的大筆股權。德奧合併之後——德奧合併是希特勒一九三八年的「工作」,這兩家公司就從生產玩具和機械轉而替軸心國生產武器,安德烈也因此成為鉅富。如今,海倫娜知道安德烈擁有她居住的房子,頓時她的胃裡似乎長了個腫塊,越來越沉重。
「別擔心,親愛的海倫娜,」安德烈高聲說,口氣突然又親切起來,「你要知道,我沒打算把那房子從你母親手中收回來。」
但海倫娜胃裡的腫塊越脹越大。安德烈可以再加一句:「我也沒打算把那房子從我未來的兒媳手中收回來。」
「威尼希亞!」安德烈大喊。
海倫娜轉頭朝馬廄門口望去,只見馬童從陰影中牽著一匹亮灼灼的白馬走了出來。儘管海倫娜的腦子裡正有無數念頭如風暴般捲起,但眼前這匹白馬仍令她暫時忘卻一切。這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匹馬,她覺得眼前站立的似乎是一隻超自然生物。
「這是一匹利皮扎馬,」安德烈說,「世界上訓練最精良的馬種。一五六二年由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從西班牙引進。你跟你母親一定在城裡的西班牙馬術學校表演中看過利皮扎馬的表演吧?」
「對,我們看過。」
「就像在看芭蕾舞一樣,對不對?」
海倫娜點了點頭,無法把視線從威尼希亞身上移開。
「它們在蘭茲動物園裡過暑假,會一直住到八月底。可惜除了西班牙馬術學校的騎師,其他人都不準騎。未經訓練的人騎了它們,會灌輸它們壞習慣,使多年來一絲不苟的花式騎術訓練付諸流水。」
威尼希亞背上已套上鞍座。安德烈抓住韁繩,馬童站到一旁。威尼希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些人認為教馬跳舞是一件殘忍的事,他們說動物被逼著去做違反天性的事是痛苦的。說這種話的人沒見過這些馬的訓練過程,但我見過,而我相信這些馬很喜歡訓練。你知道為什麼嗎?」
安德烈撫摸威尼希亞的口鼻。
「因為那是自然的規則。上帝用他的智慧安排低等生物在為高等生物服務並聽從其命令時最為快樂,只要看看小孩和大人、女人和男人就知道了。即使是在那些所謂的民主國家,弱者同樣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力量奉獻給較強壯、較聰明的精英階層。世界的法則就是這樣。由於我們都是上帝的創造,因此較優秀的生物有責任確保較低等的生物服從命令。」
「好讓他們快樂?」
「一點也沒錯,海倫娜。你懂得很多……而且你還這麼年輕。」
海倫娜聽不出安德烈這句話重點在哪裡。
「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不論是高還是低。如果你抗拒,長期下來就會變得不快樂。」
安德烈拍了拍馬頸,凝視威尼希亞的褐色大眼。
「你不是會抗拒的那種人吧?」
海倫娜知道這個問題是針對自己的,便閉上眼睛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發覺自己現在說什麼或不說什麼,都會對她下半輩子產生重大影響,如果她被一時的怒氣左右,後果不是她可以承擔的。
「你是嗎?」
突然間,威尼希亞發出嘶鳴,把頭甩到一側,使得安德烈腳下一滑,失去重心,只能緊緊抓住馬頸下方的韁繩。馬童趕緊奔來,想扶安德烈一把,但尚未奔至,安德烈便已掙扎著站穩腳步。他滿臉通紅,一身大汗,憤怒地揮了揮手要馬童離開。海倫娜無法遏止地露出微笑,也不知是否被安德烈瞧見,無論如何,安德烈朝著威尼希亞揚起馬鞭,卻又在一瞬間恢復理性,放下馬鞭。他的心形嘴唇說了幾個無聲的字,讓海倫娜看了更覺好笑。接著安德烈走到海倫娜面前,再次將手輕輕地、傲慢地扶上她的後腰。「我們也看夠了。海倫娜,你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回去忙,我陪你走過去搭車。」
兩人在大宅階梯旁停下腳步。司機坐上車,把車開來。
「我希望我們很快會再見面,海倫娜,而且我們應該很快就會再見面。」安德烈說,牽起海倫娜的手,「順帶一提,我太太請我向你母親問好,她還說最近要找一個週末邀請你來玩,我忘記她說什麼時候了,不過她一定會跟你聯絡。」
海倫娜等司機下車替她開門,才說:「布洛海德先生,你知道那匹花式騎術馬為什麼要摔你一跤嗎?」
海倫娜在安德烈眼中看見他的體溫再度躥升。
「因為你直視它的眼睛,布洛海德先生。馬會把目光接觸視為挑釁,就好像它在馬群中的地位沒有受到尊重。如果它無法避免目光接觸,就會用另一個方式來響應,例如反抗。在花式騎術訓練中,無論物種有多優秀,如果你不表示尊重,訓練絕對不會有進展。每個馴獸師都懂得這個道理。在阿根廷山區,如果有人硬是要騎上一匹野馬,那匹野馬會從附近的斷崖跳下去。再見了,布洛海德先生。」
海倫娜坐進賓士後座,全身顫抖不已,拼命深呼吸。車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接著車子便載著她駛上蘭茲動物園大道。閉上雙眼前,她看見車尾沙塵中安德烈僵立原地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