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對啊,」愛德華說,「都是因為今年冬天不夠冷,我們的補給車隊都陷在泥濘裡。」

「我們會撤退嗎?」

愛德華弓起肩膀:「可能會撤退個幾公里,不過我們會再回來的。」

蓋布蘭以手遮眉,望向南方。他一點也不想回來。他想回家,看看那裡是否還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你在戰地醫院對面有沒有看見一個繪有太陽十字、寫著挪威文的路標?」蓋布蘭問,「一個箭頭指向東邊的路,寫著‘列寧格勒五公里’?」

愛德華點點頭。

「你記得另外一邊指著西邊的箭頭嗎?」

「奧斯陸,」愛德華說,「兩千六百一十一公里。」

「很長一段路。」

「的確是很長的一段路。」

侯格林把步槍交給愛德華,在地上坐了下來,把雙手埋在面前的冰雪中。他的頭像折斷的蒲公英,垂掛在狹窄的肩膀間。他們又聽見一聲爆炸,這次距離近了些。

「真謝謝你幫我……」

「沒什麼。」蓋布蘭趕緊說。

「我在醫院見到了尤拉夫·林維。」愛德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件事。也許是因為除了侯格林之外,蓋布蘭是唯一一個在隊上跟他資歷相當的人。

「他是不是……」

「我想他只是受了點小傷。我看見了他那件白色制服。」

「我聽說他是個好人。」

「對,我們軍隊裡有很多好人。」

兩人在靜默中面對面站著。

愛德華咳嗽一聲,把手塞進口袋。

「我在北區總隊拿了一些蘇聯煙,如果你有火的話……」

蓋布蘭點了點頭,解開迷彩夾克的紐扣,拿出火柴,在砂紙上劃亮一根。他抬頭時,映入眼簾的是愛德華睜得老大的獨眼,望著他肩膀後方,然後耳中便聽見呼嘯聲。

「趴下!」愛德華尖聲大喊。

一瞬間,他們全都趴在冰凍的地面上,天空在他們頭頂炸裂,隨之而來的是撕裂聲。蓋布蘭瞥見蘇聯戰鬥機的方向舵。那架戰鬥機飛得極低,飛越戰壕時,將地面的冰雪捲了起來。隨著戰鬥機的遠去,四下歸於寂靜。

「呃,我……」蓋布蘭低聲說。

「我的天哪。」愛德華呻吟著說,翻過身子,對蓋布蘭微笑。

「我看見了那個飛行員,他拉開玻璃罩,把身體探出機艙。那些俄國佬都瘋了。」愛德華邊喘邊笑,「這已經變成過去那種原始戰爭了。」

蓋布蘭望著手中仍然捏著的那根已然斷折的火柴,也開始笑。

「哈,哈。」侯格林發出聲音,坐在戰壕邊的雪地裡,望著另外兩人,「哈,哈。」

蓋布蘭和愛德華四目交接。兩人開始放聲大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起初他們並未聽見那個奇特的聲音,但那聲音越來越近。

叮……叮……

聽起來像是有人用鋤頭耐心地敲擊冰面。

叮……

接著便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蓋布蘭和愛德華轉頭望向侯格林,只見侯格林緩緩地倒向雪地。

「那是什麼……」蓋布蘭開口說。

「手榴彈!」愛德華尖聲大叫。

蓋布蘭聽見愛德華大喊,本能地將身體團成球狀,但他躺在地上,竟看見一根插銷在一米外轉呀轉,而插銷另一端是一團金屬。他驚覺接下來將發生的事,全身僵硬如冰。

「快點離開!」愛德華在他身後大喊。

原來那是真的,蘇聯飛行員真的會從戰鬥機上丟手榴彈下來。蓋布蘭躺在地上想離開,但溼漉漉的冰面甚是滑溜,他的四肢打滑,難以移動。

「蓋布蘭!」

原來那奇特的叮叮聲是手榴彈在戰壕底部的冰面上彈跳的聲音。那顆手榴彈一定是打中了侯格林的鋼盔!

「蓋布蘭!」

手榴彈轉呀轉,接著又開始跳躍起舞。蓋布蘭的目光無法從它身上移開。手榴彈從拔下保險插銷到引爆只有四秒,森漢姆區的教官不是這樣教的嗎?蘇聯手榴彈可能不一樣,也許是六秒,還是八秒?手榴彈轉呀轉,旋轉不止,猶如他爸爸在布魯克林區給他做的紅色大陀螺。蓋布蘭打出陀螺,桑尼和他的小弟在一旁站立觀看,口中數著陀螺旋轉的時間。「二十一、二十二……」媽媽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喊他們回家吃晚飯。他應該進門去了,爸爸就要回家了。「再等一會兒,」他對媽媽喊道,「陀螺還在轉!」但媽媽已關上窗戶,並未聽見。愛德華不再尖聲大叫。剎那間,一切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