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赫爾克里·波洛抬頭看著石礦府的正面。這是一座堅固精美的、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中期建築。他可以想象出建築內部的情景——一個沉重的桃花心木餐具櫃,中央是同樣材質的矩形餐桌,一間檯球房,也許還有帶碗碟儲藏間的大廚房,地面上鋪著石板,有一個龐大的煤爐,當然現在肯定已經改成電爐或者煤氣爐了。

他注意到樓上大部分房間都拉著窗簾。他按響了前門的門鈴。應門的是一個身材瘦削、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她告訴他上校和韋斯頓夫人都去了倫敦,得下週才回來。

他問起石礦樹林,被告知那裡是免費對公眾開放的。沿著路走五分鐘就能到達入口。他將會看到大鐵門上掛著一個告示牌。

波洛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穿過大門,走上一條通向樹林和灌木的小路。

不久,他停下來,陷入了沉思。他的思緒沒有停留在眼前的景色和身邊的環境上,而是反覆重複著一兩句話,回憶著一兩個已經知道的事實,他一邊說給自己聽,一邊飛快地想著。一份偽造的遺囑,偽造的遺囑和一個女孩兒。一個消失的女孩兒,遺囑是從對女孩兒有利的方面偽造的。一位年輕的園藝師來到這兒,通過專業技能把一個廢棄的、佈滿粗糙石頭的採礦場建成了一個花園,一個地下花園。想到這兒,波洛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贊成這個名字。石礦花園聽起來很粗俗,會讓人想起石頭爆破時的噪音,還有被卡車拉走去修路的一堆堆碎石。那都是工業的需求。但是一個地下花園——那就不一樣了。這勾起了他心裡很多模糊的記憶。盧埃林-史密斯夫人曾參加過一次國家信託的愛爾蘭園林觀光團。他本人五六年前也去過愛爾蘭,是去調查一樁古老家族的銀器被盜案。那樁案子裡有幾處很有意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而且(像往常一樣)——波洛在心裡括了個括號——成功完成了他的使命。之後他抽了幾天時間到處遊玩觀光。

他記不清參觀的到底是哪個園林了。他想大概離科克不遠。基拉尼湖嗎?不,不是基拉尼湖。離班特里灣不遠的一個地方。他記得那個園林是因為它與眾不同,他稱它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創造之一,如同法國的城堡園林和莊嚴美麗的凡爾賽宮一樣。他記得,他和幾個人一起乘一條小船出發,如果不是兩個強壯有力的船伕拉了他一把,他都很難登上那條船。他們划著船向一個小島駛去,一個沒什麼意思的小島,波洛那時甚至希望自己沒有來。他的雙腳又溼又冷,冷風從雨衣的縫隙灌進來。在這樣一個遍地石頭、樹木稀疏的小島,能有什麼樣的美景,什麼樣壯美、對稱的自然奇觀呢?失誤——來這裡太失誤了。

他們在一個小碼頭登陸。漁夫又熟練地把他架下小船。其他人走在前面,邊走邊笑。波洛整理了一下雨衣,重新把鞋子繫緊,跟上他們沿著小路向前走去,路旁有灌木、矮樹,還有疏鬆的樹木。一個非常沒意思的花園,他想。

然後,他們突然從灌木林中走了出來,站在了一個平臺上,有臺階直通底部。他舉目望去,堪稱奇蹟的景象馬上映入眼簾。那渾然天成的景色看不出是人工苦力建造出來的,就像愛爾蘭詩歌中常常出現的精靈從山谷中飛出來,輕輕一揮魔杖,一座園林就展現在人們的眼前。站在平臺鳥瞰下面的花園,鮮花環繞,灌木叢生,噴泉下人工泉水靜靜流淌,幽靜的小路迂迴其中,各種景緻都讓人沉醉,美妙的佈局完全出人意料。他想知道這裡原來是什麼樣子的,佈局如此對稱,不太可能是一個採石場。花園處於小島的一個凹陷處,但是越過花園可以看到遠處海灣的海水,還有另一邊環繞的山巒,煙霧繚繞的山頂同樣引人入勝。他覺得也許就是這個特別的花園激起了盧埃林-史密斯夫人想要擁有如此一座園林的願望,因此她興致勃勃地買下了地處英格蘭一隅的一個整潔樸素且傳統的鄉村裡的一個亂糟糟的採石場。

然後她付高薪到處尋找可以執行她的設想的人。於是她找到了精於園藝的年輕人邁克爾·加菲爾德。她把他帶到這裡,無疑付了很高的薪水,並且給他建了一所房子。邁克爾·加菲爾德,波洛想道,沒有讓她失望。

他走過去坐在一張長椅上,這張長椅放得很巧妙。他坐在那兒,心裡描繪著地下花園在春天時候的美景:還沒長大的山毛櫸和樺樹銀色的樹皮在日光下閃耀,帶刺的矮樹林、白色的玫瑰花,還有小刺柏錯落交織在一起。但是現在是秋天,而秋天這裡的風景同樣宜人。有金紅色的槭樹,一兩株銀縷梅,一條彎曲的小徑通向令人愉悅的景緻。那邊綻放著一叢叢荊豆,也許是西班牙金雀花——波洛並不精通花草的名稱,他只能認出玫瑰和鬱金香。

這裡的所有植物都像是自由生長的,不是被安排或者約束的。其實,波洛心想,事實並非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佈置的,小到一株小草,大到掛滿金色和黃色樹葉、瘋狂生長的高大灌木。哦,沒錯,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計劃好了的。更甚者,是完全服從安排者意願的。

然而他想知道這是服從誰的意願,盧埃林-史密斯夫人,還是邁克爾·加菲爾德?這有很大的區別,波洛自言自語道,沒錯,區別很大。他肯定盧埃林-史密斯夫人見多識廣。她從事園藝多年,肯定是皇家園藝協會的一員。她參加各種展覽,參閱植物目錄,參觀園林,無疑,還會為了各種植物出國旅行。她一定知道並且說出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但是那樣夠嗎?波洛覺得並不夠。她肯定曾給園丁下達了各種命令,並保證她的命令得到了執行,但是她知道——真的知道,並能在腦海中預見她的命令被完全實施後的確切效果嗎?不是種上後第一年甚至第二年的樣子,而是兩年後、三年後,甚至六七年之後的效果。邁克爾·加菲爾德,波洛猜想,邁克爾·加菲爾德知道她想要的效果,因為她曾告訴過他,他也知道怎樣讓這片光禿禿、遍地石頭的採石場綻放出美麗的花朵,如同沙漠綻滿鮮花。他精心設計並把它變成了現實;和所有受到一個有錢的僱主委託的藝術家一樣,毫無疑問,他將欣喜若狂。

他心中理想的仙境就隱藏在這片傳統而單調的山坡上。這裡有斥巨資買來的灌木叢,有隻有通過朋友善意贈予才能得到的珍稀植物,同樣,也有幾乎不用花錢的卑微植物。在他左側的山坡,春天會開滿報春花,他可以從那邊那一束束交織在一起的普通綠葉猜測出來。

「在英格蘭,」波洛說,「人們向你展示種滿草本植物的花壇,帶你去看他們種的玫瑰花,大談特談他們的鳶尾花花園。還會為了顯示他們對英格蘭某處美景的熱愛,在一個明光明媚的日子帶你去參觀那裡枝葉繁茂的山毛櫸,和樹下的野風信子。不錯,景色確實很美,但是我被帶著看過很多次了,太多次了。我更傾向——」回想起當時更喜歡的景色時,他之前的思緒斷了。那是某次開車從德文郡經過,行駛在蜿蜒的道路上,道路兩旁是寬廣的斜坡,上面滿滿的都是報春花,如同鋪了一層地毯。那麼淺淡、精巧和羞怯的黃色,散發著甜甜的、微弱的、若有似無的香氣,那是隻有大片的報春花才會散發出的味道,比其他味道更有春天的氣息。所以在這兒不僅要有各種稀有的灌木。春秋輪換,既要有屬於春天的野生仙客來,也要有秋天綻放的番紅花。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他想了解石礦府現在的主人的情況,是一位退休的老上校和他的妻子,他只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是,斯彭斯可以告訴他更多的情況。他有一種感覺,無論現在石礦府的主人是誰,都不會像已經逝去的盧埃林-史密斯夫人那樣對它情有獨鍾。他站起來沿著小路向前走去。路很好走,路面修得很平整。小路的設計,他想,很適合老人走,沒有過於陡峭的臺階,在每個合適的拐角或者合適的距離都有一個看起來粗糙、坐上去舒適的座椅。事實上,椅背和腳踏的角度都非常合適。波洛暗自想,我想見見這個邁克爾·加菲爾德。他把這裡建得很精緻。他了解他的工作,精心設計,然後找來經驗豐富的工人實踐他的想法,而且,他成功地,把他的資助人的想法進行了巧妙的安排,並且讓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的計劃。但是我覺得這不僅是她的設計,大部分應該來自他。沒錯,我想見一見他。如果他還住在為自己建的小屋,或者說平房裡,我猜——他的思緒突然斷了。

波洛凝神盯著前方,盯著小路通向的另一邊的凹地,盯著一株枝葉繁茂的灌木金紅色的葉子中間,那裡有一個輪廓。有一刻波洛不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東西,還是隻是光、影和樹葉交織出來的錯覺。

我看到了什麼?波洛想。這是幻想嗎?有可能。在這樣一個地方很有可能。我看到的是個人嗎,或者是——可能是什麼呢?他的思緒退回到很多年前的一些歷險,他把他們命名為「赫爾克里的考驗」。不知怎麼的,他認為他所在的並不是一座英格蘭的園林。這裡有一種氛圍,他試圖尋找它。它像有魔法一樣,迷人心智。當然是美麗、羞怯的魅力,卻又有一種野性。如果在這裡上演一齣戲劇,你會想到仙女、半人半獸的農牧神還有希臘美女,你還會感到恐懼。沒錯,這個地下花園會令人感到恐懼。斯彭斯的妹妹曾經說過什麼?好像是幾年前在原來的採石場發生過謀殺?鮮血濺到了那裡的石頭上,而之後,謀殺案被人們遺忘了,所有的一切都被覆蓋。邁克爾·加菲爾德來了,他設計並建造了一個美麗無雙的花園,一位時日不多的老太太出資實現了這一切。

現在他看清站在凹地那邊的是一個年輕人,被金紅色的葉子勾勒出輪廓。那個小夥子具有不同尋常的美貌。現在人們不再這麼形容小夥子了。你會說一個小夥子性感或者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這種讚揚似乎也很公正,因為你形容的是粗糙的臉,亂蓬蓬、油乎乎的頭髮,以及說不上勻稱的五官。你不再稱讚一個小夥子漂亮。如果你這麼說的話,也是帶著歉意說的,就好像你稱讚的是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品質。性感的女孩兒不喜歡彈豎琴的俄耳浦斯,她們喜歡嗓音沙啞、含情脈脈、頭髮凌亂的流行歌手。

波洛站起來沿著小路走去。等他走到陡峭斜坡的另一面時,年輕人從樹叢裡鑽出來和他打招呼。年輕似乎是他最顯著的特點,儘管,波洛看得出,實際上他並不年輕。他已經三十多歲,甚至接近四十歲了。他臉上的微笑特別淡。那並不是一個歡迎的微笑,只是安靜的、表示友好的笑容。他個子很高,身材修長,五官如同雕刻家手下的作品一樣完美無瑕。眼睛是深色的,烏黑的頭髮服帖得就像精心編織的鎖子甲頭盔或帽子。有一瞬間,波洛懷疑他們是不是正身處某個盛典的預演中。如果是那樣的話,波洛想著,低頭看看自己的橡膠鞋套,我,唉,我是不是應該讓服裝管理員幫我收拾收拾呢。

波洛說:「我是不是私闖禁地了?是的話,我很抱歉,我對這兒還不熟悉,我昨天剛到這裡。」

「我覺得稱不上私闖。」對方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很有禮貌,卻淡漠得讓人吃驚,就好像這個人的思緒其實在很遠的地方,「這兒並沒有明確對外開放,但是人們經常在附近散步。韋斯頓老上校和他的妻子並不介意。他們只介意是不是哪裡損壞了,但是其實不怎麼可能。」

「沒有人惡意破壞,」波洛看了看周圍說,「看不到垃圾,連個小籃子也沒有。這很不尋常,不是嗎?而且像被廢棄了一樣——很奇怪。在這裡你會想,」他接著說,「會有很多情侶來散步。」

「情侶們不來這兒,」年輕人說,「出於一些原因,人們覺得這兒不吉利。」

「你是……我猜,是花園的建築師嗎?也許我猜錯了。」

「我是邁克爾·加菲爾德。」年輕人說。

「我猜就是。」波洛說,用手指著周圍問道,「這都是您建的?」

「是的。」邁克爾·加菲爾德說。

「很漂亮。」波洛說,「不知怎麼,人們會覺得把如此美景建在——呃,坦白講,風景如此單調的英格蘭一隅,真是不同尋常。恭喜您,您肯定對您成就的這一切感到滿意。」

「人真的會滿足嗎?我不知道。」

「這個花園,您是為盧埃林-史密斯夫人建的吧。我聽說她已經去世了。現在住在這裡的是一位上校和他的妻子,是嗎?他們現在是花園的主人嗎?」

「是的。他們用很低的價格買到手的,一幢龐大、毫無收益的房子——不容易運轉——並不是大多數人所需要的。她在遺囑中把它留給了我。」

「你把它賣了。」

「我把房子賣了。」

「沒賣石礦花園?」

「哦,賣了,跟房子一起,實際上是白送的,像人們說的那樣。」

「為什麼呢?」波洛問,「這很有趣,白送。我有一些好奇,您不介意吧?」

「您的問題都不太尋常。」邁克爾·加菲爾德說。

「我對原因的追問多於事實。甲為什麼這麼做?乙為什麼做這些?丁的行為為什麼和甲乙完全不一樣?」

「您應該和科學家談談,」邁克爾說,「那是由——如今人們都這麼說——基因和染色體決定的。它們的排列和佈局,等等。」

「您剛才說您並不完全滿意,因為沒有人會真正滿足。那麼您的僱主,您的贊助人——不管您怎麼稱呼她——她滿意嗎?對這個美麗的花園?」

「在一定程度上是滿意的,」邁克爾說,「我特別注意過這一點。她也很容易滿足。」

「這似乎不可能。」赫爾克里·波洛說,「她應該,據我瞭解,六十多歲了。至少六十五歲。這個年紀的人會很容易滿足嗎?」

「我向她保證我會嚴格按照她的指示、設想和觀點實施。」

「事實是這樣的嗎?」

「您是很認真地問我這個問題嗎?」

「不,」波洛說,「不,坦白說,我不是。」

「為了取得成功,」邁克爾·加菲爾德說,「一個人必須追求他想要的事業,滿足他所中意的藝術風格,同時他還要做一個商人。你得把你的理念賣出去,否則你就必須按照別人的主意做事,而那往往和你自己的目標不一致。我實施的大多是我自己的理念,然後我把它們賣給——說得好聽點兒就是推銷給——我的僱主,就說是直接實施她的計劃和藍圖的效果。這個技能並不難學,就像賣給一個孩子棕色雞蛋而不是白色雞蛋一樣。你必須向顧客保證這是最好的雞蛋,最好的選擇,是鄉村的精品。我們能說這是母雞自己的偏好嗎?棕色的鄉下養雞場的雞蛋而已。但是如果只說‘就是雞蛋而已’,那他很難把雞蛋賣出去。其實雞蛋只有一個區別,是新下的還是以前的。」

「你真是個不同尋常的年輕人,傲慢。」波洛若有所思地說。

「也許吧。」

「你把這裡建得很美。因為追求工業利益,這些石材被開採一空,毫不顧忌環境的美感。而你通過想象,預見到了最終的效果,並且成功籌集到了錢來實現這一切。祝賀你。我獻上我的敬意,一個工作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的敬意。」

「但是現在您還在繼續工作?」

「這麼說你知道我是誰?」

毫無疑問,波洛感到很高興。他希望人們都認識他。如今,他恐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是誰了。

「您追尋血跡而來……這在這裡眾所周知。這是個很小的社群,訊息傳播得很快。是另一位知名人士把您帶過來的。」

「啊,你是說奧利弗夫人。」

「阿里阿德涅·奧利弗。一位暢銷書作家。人們希望採訪她,詢問她關於學生騷亂、社會主義、女孩兒的著裝、性解放等很多和她毫無關係的話題的看法。」

「對,對,」波洛說,「糟糕透了,我覺得。他們沒從奧利弗夫人身上學到什麼,我注意到他們只知道她喜歡吃蘋果。我記得她已經說了二十多年,但每次都還是面帶微笑地重複。儘管現在,我恐怕她再也不喜歡蘋果了。」

「是蘋果把您帶來的,不是嗎?」

「萬聖節前夜晚會上的蘋果。」波洛說,「你當時在晚會上嗎?」

「不在。」

「你很幸運。」

「幸運?」邁克爾·加菲爾德重複著這個詞,他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有些許驚訝。

「出席發生了謀殺案的晚會並不是愉快的經歷。也許你沒經歷過,但是我告訴你,你很幸運,因為——」波洛用法語說道,「總有麻煩找上你,你懂嗎?人們不停地問你時間、日期等無理的問題。」他接著問,「你認識那個孩子嗎?」

「哦,認識。雷諾茲一家在這兒很有名。我認識附近的大部分人。伍德利社群的人都彼此認識,只是熟悉程度不同。有些比較親密,有些是朋友,還有一些只是點頭之交。」

「這個叫喬伊斯的孩子怎麼樣?」

「她——怎麼形容呢——無足輕重。她的聲音很難聽,很尖銳。真的,這是我對她的全部印象。我不是很喜歡孩子,大多數孩子讓我厭煩,喬伊斯就是一個。她一開口說話,話題就只圍繞著她自己轉。」

「她不讓人感興趣嗎?」

邁克爾·加菲爾德看起來稍微有點兒驚訝。

「我覺得不,」他說,「她應該讓人感興趣嗎?」

「我的觀點是:缺乏關注的人一般不太可能成為謀殺物件。謀殺一般是因為利益、恐懼或者愛情。每個人有他的選擇,但是每個人都必須有一個出發點——」

波洛停下來,看了看手錶。

「我得走了。我得去赴約。再一次祝賀你。」

他繼續走下去,沿著小路謹慎地走著,他一度很慶幸沒有穿一雙黑漆皮鞋。

邁克爾·加菲爾德並不是他今天在地下花園裡見到的唯一的人。當他走到斜坡盡頭的時候,他注意到面前有三條通向不同方向的小路,中間那條路上有一個孩子,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上等他。那孩子很快便證實了他的猜測。

「我希望您就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對嗎?」她說。

她的聲音很清晰,語調像銀鈴一樣。她是個相貌精緻的小傢伙,身上的有些東西和地下花園很相配,像一個小樹妖或者小精靈。

「我是。」波洛說。

「我來接您,」孩子說,「您要來和我們一起喝茶的,對嗎?」

「跟巴特勒夫人和奧利弗夫人?是的。」

「對,那是我媽媽和阿里阿德涅阿姨。」她有些責備地補充道,「您遲到了很久。」

「很抱歉,我停下來和一個人聊了會兒。」

「是的,我看見您了。您在和邁克爾說話,對吧?」

「你認識他?」

「當然。我們在這兒住了很久了,每個人我都認識。」

波洛想知道她多大了。他問她。她回答說:「我十二歲了,明年就要去寄宿學校了。」

「那你是難過還是高興呢?」

「我得到了那兒才知道。我覺得我不是特別喜歡這裡,不像以前那麼喜歡了。」她補充道,「我想您最好現在就跟我來。」

「當然,當然。很抱歉我遲到了。」

「哦,沒關係。」

「你叫什麼名字?」

「米蘭達。」

「很適合你。」波洛說。

「您是想到了莎士比亞嗎?」

「是的,你在學校學過嗎?」

「學過,埃姆林小姐給我們讀過一些。我又讓媽媽多給我讀了些。我很喜歡。聽起來很美妙。一個美麗新世界。現實中並沒有那樣的世界,是嗎?」

「你不相信有嗎?」

「您信嗎?」

「總是存在一個美麗新世界,」波洛說,「但只是,你知道,為特殊的人存在——幸運的人們,那些在自己心裡創造出美麗新世界的人。」

「哦,我懂了。」米蘭達說,似乎輕而易舉就明白了,但是波洛很好奇她懂了什麼。

她轉過身,邊走邊對他說:「咱們走這條路,不太遠。你可以從我家花園的籬笆鑽過去。」

然後她扭過頭,指著不遠處說:「在那兒中間,以前有座噴泉。」

「噴泉?」

「哦,幾年以前。我猜它還在那兒,在灌木叢、杜鵑花還有那些東西下面。都碎了,您知道。人們把碎塊移走了,但是沒有人拿新的過來。」

「很遺憾。」

「我不明白為什麼沒人管。您很喜歡噴泉嗎?」

「看情況。」波洛用法語說。

「我知道一點法語,」米蘭達說,「那是看情況的意思,對嗎?」

「你說得很對。你看起來受了很好的教育。」

「所有人都說埃姆林小姐是位好老師。她是我們的校長。她非常嚴格,甚至有點兒嚴厲,但是她給我們講的東西都特別有意思。」

「那麼她肯定是位好老師。」赫爾克里·波洛說,「你很熟悉這個地方——好像每條路都認識。你經常來這兒嗎?」

「哦,是的,我最喜歡來這兒散步。我在這兒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在哪兒,您知道,我坐在樹林裡——樹枝上,看著四周。我喜歡那樣,看著事情發生。」

「什麼樣的事情?」

「大多時候是看小鳥和松鼠。小鳥有時候很愛吵架,不是嗎?不像詩裡說的那樣‘小鳥在小小的鳥巢裡相親相愛’。其實它們不是,對吧?我還觀察松鼠。」

「那你觀察人嗎?」

「有時候。但是這裡很少有人來。」

「為什麼不來呢?我覺得這很奇怪。」

「我猜他們是害怕。」

「他們為什麼害怕?」

「因為很久以前有個人在這裡被殺了。在這兒變成花園之前,我是說。它曾經是座採石場,有一個礫石坑或者沙坑,人們就在那兒發現了她的屍體。在那裡面。您認為那個古老的說法是真的嗎——關於有人生來就註定要被絞死或者溺死?」

「現在沒有人生來註定要被絞死,這個國家現在沒有絞刑了。」

「但是別的國家還會絞死人。他們把人懸掛在大街上。我從報紙上看到過。」

「啊。你覺得那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嚴格來說米蘭達所答非所問,但是波洛覺得她很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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